江苏
文｜邓飞
电影《奥德赛》最近上映，但我对“特洛伊战争”题材的影视作品，早已彻底审美疲劳。无论是上半部《伊利亚特》所写的十年攻防战，还是下半部《奥德赛》，再怎么改编，都难以带来新的审美愉悦。
我反而很想看到《埃涅阿斯纪》被搬上银幕，埃涅阿斯是从特洛伊战争中逃出的将领，率领最后幸存的族人向西而行，踏上复国之路。这个故事的吸引力，远胜“特洛伊战争”叙事。
第一，它触及希腊神话乃至西方文明一个永恒命题：命运与自由意志的较量。埃涅阿斯本人并不想逃亡，更没有建国复国的野心，但神谕不断提醒他，必须率领族人西行，复兴祖国，也就是后来的罗马。
逃亡途中，他来到地中海南岸的迦太基，这个日后成为罗马死敌的商业共和国。迦太基创始人狄多女王，在雅典娜和朱诺施法之下，疯狂爱上埃涅阿斯，那种爱完全失去理智、彻底“上头”。读过《埃涅阿斯纪》，便能感受到这份狂热，两位神仙的玩笑实在开得太大。所谓江山美人，英雄难以取舍。埃涅阿斯本来就厌倦漂泊，见女王如此深爱自己，女追男，隔重纱，“小埃”也就顺水推舟，安心留在迦太基，享受甜蜜生活。
然而命运死活不肯放过他，亡父、战友的鬼魂和各种神谕，不停催促他离开温柔乡，前往意大利复国。结果，他真的舍弃狄多，驾船离去。愤怒而绝望的女王看着丈夫的船驶离港口，在灯塔燃起黑烟，再持刀自尽，极其刚烈。埃涅阿斯回头看见黑烟，也猜到她的结局。后来他深入冥界，再遇狄多亡魂，想向她诉尽心中情，狄多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这段情节远比一般特洛伊神话精彩，命运的控制，使埃涅阿斯没有多少自由意志可言。他不想当英雄，也不想做开国元勋，只想守在爱人身边，但命运根本轮不到他决定。
第二，《埃涅阿斯纪》是罗马诗人维吉尔（Virgil）奉奥古斯都之命创作的国家级史诗，也是罗马首任皇帝屋大维（Octavius）刻意打造罗马国家神话的政治工程。既然古希腊以特洛伊等神话支撑希腊文明和城邦人民的“希腊文明身份认同”，罗马同样需要自己的国家神话，凝聚古罗马文明与公民的“罗马文明身份认同”，因此委托维吉尔执笔。
它何止是文学上的千古名篇，简直也是政治文宣的一流典范。曹丕说：“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此书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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