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时代的“超强推土机”：古希腊重装步兵和方阵战术养成记

一直以来，古希腊重装步兵（Hoplite，该词来源于重装步兵使用的大圆盾hoplon）都是古希腊各城邦最具有代表性的兵种，堪称军事支柱，由其组成的步兵方阵（Phalanx）是各个城邦无可争议的主力部队，是战场上的中流砥柱，曾经为古希腊人赢得了无数战争胜利，不论是抵抗波斯入侵的希波战争战场上，还是在内部相争的伯罗奔尼撒战争战场上，重步兵方阵都是古希腊人无可争议的主力部队。

而之所以能够取得那么多辉煌胜利，是因为古希腊的重装步兵战法堪称是战争史上一次技术层面上的飞跃，是公元前7世纪的一次战术转折，其组织、训练和战术深刻地影响了西方军事史。

这就让人十分好奇古希腊重装步兵（下文简称重步兵）是如何练成的？他们背后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制胜秘诀？

今天的这篇文章，咱们就来探究这些问题，不过由于古希腊世界当中的城邦众多，风俗并不完全相同，本文又篇幅有限，所以无法做到将每个城邦的特色都写出来，这里仅能挑出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内容写给大家，希望大家理解。

从公民到重装步兵

众所周知，古希腊的城邦大都实行民主制度和公民兵制度，男性公民是城邦里的主角，每个自由民都有义务准备好自己的武器装备，并在需要之时随时能够投入战斗当中，这样城邦就不需要承担太多的开支。

而古希腊重步兵就是由占城邦全体公民三到四成的富裕公民组成，他们手持长矛和圆盾以紧密队形作战，所组成的纵深队形便被称为“重装步兵方阵”。可以说重步兵就是公民的代名词，所以大多数古希腊重步兵并非职业常备军，而是一支“公民兵”部队，不过斯巴达人是唯一的例外，他们是全职职业士兵。

不是所有公民都可以成为重步兵，只有那些有产公民才能成为重装步兵，因为大多数城邦并不会为公民提供军事装备，因而成为一名重步兵意味着公民必须要自备全套装备，包括：

青铜头盔：古希腊人最为经典的头盔是“科林斯”式头盔和“伊利里亚式”头盔，由青铜所制，保护力强，但影响视听，戴上头盔后的士兵在嘈杂的战场上有时候会听不清各种鼓号口令，因而直接影响队列的整齐性。一些头盔上会有装饰性的染色马鬃毛，来调高士气和指挥。

胸甲：最初是青铜整片胸甲（造型类似于穿着者躯干部位的肌肉），后来从公元前6世纪开始，演变为更灵活的亚麻或皮革复合甲，常见的胸甲多为由多层胶合在一起的亚麻布制成，其厚度约为5厘米，下摆通常被剪开成羽翼状，为大腿提供防护。

青铜护胫：胫甲形状贴合小腿，为小腿提供保护。

圆盾：直径约80厘米~1米，重量约为7~8公斤，木质，外覆青铜或是多层皮革、亚麻布，内侧有中央臂环和边缘握柄，方便士兵正握与侧握。圆盾是古希腊重装步兵战术中，最为核心的装备，是方阵战术的灵魂，关于它有很多内容要讲，这里篇幅有限，后面会出一期文章专讲。

长矛：长约2.4~3.5米的多利克长矛（一说不超过2.8米，有争议），可以双手持握，但更多的时候单手使用，因为左手要握住沉重的盾牌。长矛的木柄采用坚固而有一定弹性的木材制作，如山茱萸木，前端是铁质矛头，后端有被称为“蜥首”的青铜矛墩，对矛头起到平衡作用，还可用于插地或作为副武器（如矛头折断）。

短剑或是反曲刀：作为长矛折断或断裂后的副武器，长度约为65厘米。斯巴达人的短剑比其他城邦士兵的短剑还要再短一些，据说一位斯巴达人母亲在听说她儿子抱怨敌人的剑比斯巴达士兵装备的剑更长时，教训道：“靠近敌人，它的长度就合适了！”

在当时，这么一套重装步兵装备的价值不菲，因此只有拥有一定土地或财富的中产阶级及以上公民才能负担得起，在政治上，他们通常是城邦的支柱，享有完整的公民权。

而有了全套重装步兵装备还不行，公民们还必须进行专项的军事训练和组织才行。

在黑暗时代与古风时代初期，希腊军队以血缘氏族为单位组织作战。但随着梭伦与克里斯提尼等人的改革推进（梭伦进行的政治改革将雅典公民按财富收入划分为四个等级，只有高等级的公民才能充当重步兵，穷人只能去战船上当桨手或是当轻步兵），也因战争带来的人口损失，原有的家族结构逐渐被按地域划分的部落取代。在列国间战事频发，往往不宣而战的背景下，对公民实施系统性的军事训练显得尤为关键。

重步兵的训练

一般来说，公民们成年后就必须要进行军事训练了，各城邦的公民成年礼在时间与形式上大致相似，大概年龄为18周岁，每年会在夏末农事结束后举行宣誓仪式。比如雅典人就会实行一种名为“埃弗比”的制度，在城邦内部组建青年军事训练团，凡年满18岁的青年都要加入，然后对着神庙和神灵起誓，雅典青年们在阿劳格萝斯神庙的誓言被一直保存了下来：

我绝不辱没这些神圣的武备，绝不抛弃与我在同一战线的战友。我将保卫神圣与世俗之地并且决不让祖国丢失寸土，只要我和立誓全体力所能及都会让其更加雄伟和强大；我将会听从现时的掌权者以及已经被制定或是将要被制定的法律，如果有任何人妄图废止他们，我和立誓全体将绝不对其让步，我定将荣耀祖先之信仰。诸神见证我的誓言：阿劳格萝斯、赫斯提亚、厄倪俄、厄尼亚利俄斯、阿瑞斯、雅典娜-阿瑞亚、宙斯、塔罗、奥克索、赫革摩涅、赫拉克勒斯，祖国的疆界以及她的小麦、大麦、葡萄树、橄榄和无花果树。

在训练团内，会有老练、富有的教官——训练长官（gymnasiarchos）对这些青年公民（epheboi）进行为期两年的军事和政治教育，并视其财力提供一定的食物、器械。

斯巴达人则是一个例外，他们中的男性从孩提时代，也就是7岁起直到20岁都要集体接受残酷的“阿高盖”教育，这是一种强制性、集体性、极其严酷的军事训练体系，其核心是培养绝对服从、坚韧不拔、团队至上的精神。训练内容包含“赛跑、跳跃、角力、投铁饼、掷标枪”等多项运动，这些训练的强度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强化。

斯巴达人训练时极度强调纪律、忍受痛苦（如鞭打）、野外求生（甚至被鼓励偷窃以培养机敏）和团队作战技能，这些年轻人同吃同住，不亲近或很少亲近异性，18岁后，开始接受正规的军事训练，20岁正式参军。之后斯巴达男性公民一生都要以军事为业，服役到60岁为止，期间不从事任何生产活动，由被奴役的城邦公共奴隶——“黑劳士”供养。事实上，不只是男人，连斯巴达女人，也要在成年前接受和男子类似的训练，因为斯巴达人认为只有强壮的女性才能生出具有强健体魄的孩子。因此种种，斯巴达重步兵部队成为了古希腊世界最精锐、训练最有素的部队。

而其他古希腊城邦则没有斯巴达人那么极端，早期的古希腊重步兵军事训练内容相对简单，比如他们会在训练的第一年进行快跑、接力跑等项目，训练耐力。在当时，耐力训练很重要，因为重步兵的头盔、胸甲、胫甲再加上盾牌、长矛的重量加起来超过了三十公斤，这意味着使用者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力才行。

在雅典，青年们在第一年时要接受各种的耐力训练，如田径比赛、火炬接力赛等，这些训练分为个人或是团体项目，内容和频率与宗教节日相关联。有的节日里是个人赛，所有青年公民都会参加；另外一些节日是团体赛，会举行火炬接力赛，手持火炬互相传递，类似的竞赛大量存在于其他希腊城邦。

然而，随着军事技术的演进与战争规模的扩大，城邦政府开始投入资金组织更专业的军训项目，加入训练团的公民们，必须要学习以下内容：

学习纪律：重步兵战术非常强调纪律性，因为纪律将决定战争的胜利与否，如果有人不遵守相关纪律，会被处以很重的刑罚，青年们必须牢记纪律。

武器操练：学习正确使用长矛、盾牌和短剑，掌握正确的握持手法，并熟悉它们。

体能训练：跑步、跳远、摔跤、投掷标枪和铁饼，这些既是奥林匹克项目，也是实战技能。

私人教练：富裕的家庭会聘请专门的武术教练指导子弟击剑、拳击、箭术、马术等个人技能，这些技能在长枪折断时会成为保命手段。古希腊人十分清楚，单兵技能在战场上的作用有限，因为方阵的特性决定了每个人士兵之间的距离都非常的狭窄，在方阵密集队形中，士兵间距狭窄，大幅度的个人动作难以施展，战争胜利终究依赖于方阵的整体运作，因此他们的训练专注于团体战术和个人耐力力量训练。即使是在军事强国斯巴达，个人武艺也远不如阵型纪律重要。

除长跑、跳远等传统项目外，一种被称为“皮瑞亚”（以其被认为的发明者Purrhikhos命名）的战舞也是一项重要训练。“舞者”需穿戴盔甲，将攻防动作融入舞蹈，旨在提升身体的灵活性与协调性，以教会年轻战士在运动中躲避敌人的打击并传递自己的攻击。“皮瑞亚”战舞也分为个人赛和团体赛都会组织，通常在宗教节日进行。随着方阵战术的普及和对团队协作要求的提高，这种舞蹈既锻炼个人技巧，也强调整体配合。

至公元前6世纪末，希腊人在与波斯帝国的交战中首次遭遇密集箭雨攻击，为应对生理与心理的双重考验，希腊人增设了“披甲赛跑”（hoplitodromos）这一训练项目。参与者需穿戴全套铠甲、手持盾牌完成400米跑，目的是确保士兵在快速穿越箭雨覆盖区，接近敌人战线后仍具备充沛体力进行近战厮杀。这一项目让青年公民们习惯了携带盾牌，并增强他们的一般性力量。另外还有只头顶头盔，不携带任何装备和衣物，裸身跑动的耐力跑项目。

在一些城邦，如底比斯，一些年纪更大且已经完成了军事训练的成年男性，会挑选一些年轻人进行专门的教导，教授其各项技巧。在古希腊，这类拍档被称为“恋人们”，这对现代研究者们造成了很大困扰，有资料显示这些年长者和年少者之间存在“过于亲密”的关系。

为贴近实战，希腊青年们在训练中还需要开始适应战时的饮食节奏：在接近正午时用早餐，夜晚用晚餐（一天两顿）。战斗通常安排在早餐后的小憩之后，以保证士兵体力充沛。为提振士气，希腊人会饮用兑水葡萄酒，但排斥高度酒，认为其违背“凡事勿过度”的希腊传统，且历史上不乏因酗酒误事的教训，使后人更加警惕纵酒行为。

相比于其他古希腊城邦，军事化传统气氛浓郁的斯巴达人为了尽可能的提升战斗力，还在士兵们的伙食上下了很大功夫，他们那种斯巴达式的猪血黑汤（以盐、猪血、猪肉等食材调味制成），让每个外来者都感叹味道之怪异，实在难以下咽，但是这正是斯巴达人的聪明之处，他们认为这些简朴、粗粝的饮食可以磨砺男子汉的性格，让其更加坚韧，并且在战场上，也没有那么多美食可以吃。

训练的重中之重——方阵

当时间来到第二年时，对青年公民的训练会更加的激烈和具有军事意味，学会正确使用盾牌和阵型是这一阶段的重点。大量的公民会被组织起来，学习步伐，演练方阵阵型，重点是方阵行进（othismos），熟悉自己的位置和各种号令，这是战术核心，重中之重……（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