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术著作的“出海”之路

2025年8月，希腊雅典，一场关于“东方主战场”的学术对话在爱琴海畔展开，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编撰的《新编第二次世界大战史》英文版在此首发，让西方学者直观、系统地接触到中国二战史观的核心叙事。一年来，这部新著获得西方学者的广泛认可，俄文、西班牙文、德文、法文及阿拉伯文等多语种版本也在持续推进中。

这部以“东方主战场”为轴心、打破西方中心叙事的学术力作，正在悄然重塑全球二战史的书写范式。它的“出圈”，并非孤例，而是近年来中国学术著作扬帆出海、从零星输出走向体系化布局的一个生动缩影。

从被动回应西学到主动设置议题，从“阐释中国”到“中国阐释”，依托国家社科基金中华学术外译项目、经典中国国际出版工程、丝路书香出版工程等国家级文化传播项目，中国高校与科研院所正加速将原创学术成果推向世界。一场由中国学者主导的学术话语权建构之旅，已然启程。

从规模扩张到质量跃升

“过去是零散地‘送出去’，现在是整体性地‘走出去’。”北京语言大学汉学与中国学学院院长、中宣部“亚洲经典著作互译计划”专项工作办公室秘书处负责人徐宝锋观察发现，随着多个国家级外译出版工程系统推进，我国学术著作出海实现了从文化普及到学术深耕的整体性升级，选题日趋体系化，成果转化进入快车道。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党委书记、社长季为民告诉记者，近年来，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策划推出的系列学术著作，涵盖了历史、哲学、人文思想、传统文化等诸多领域。《走向“十五五”的中国经济》《“一带一路”的经济学分析》《中国天文考古学》等著作的英文版，以及法文版《（新编）中国通史纲要》《中华文明史简明读本》等新著，提升了中国学术话语体系的国际影响力。

数据印证了这种跃升。据统计，截至2024年底，中华学术外译项目累计资助近2000种学术著作翻译出版，涵盖传统经典、思想理论、当代治理、区域发展、文明互鉴等多个维度。经典中国国际出版工程和丝路书香出版工程也已推动上千种中国主题图书进入海外主流渠道。丛书化、主题化、体系化出版渐成主流，大量原创中文专著完成了标准化外译，扭转了长期以来“研究多、出海少、精品更少”的局面。

在国际出版合作层面，我国学术出版机构探索出一条成熟的“借船出海”路径。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国际出版分社社长李延玲告诉记者，该社已与全球100余家著名的海外出版机构、学术科研平台建立了长期稳定的战略合作关系，构建起“覆盖欧美主流圈层、辐射亚非拉美区域”的立体化合作格局。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推出的《中国社会》《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南北中国》等外文著作，有效传递了中国学术观点。北京大学出版社海外合作部主任王妍介绍，通过与剑桥大学出版社、博睿出版社等国际知名机构深度携手，一批标志性学术著作陆续走向世界。

数字化转型为学术传播开辟了新的增长空间。美国南加州大学图书馆中文馆藏负责人李唐介绍，当下海外图书馆文献采购已日趋数字化，“有电子版则不再采购纸质版”成为普遍原则。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的“中国社会科学文库”、中华书局的“中华经典古籍库”等数据库，正在形成具有中国特色、国际视野和学术引领力的人文学术品牌。海外大学图书馆只要订阅了这些数据库，其师生便可即时检索、引用中国古籍整理成果和前沿学术著作。这拉近了中国学术与全球学界的距离。

这种出海能力的质变，根源在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持续构建。以《新编第二次世界大战史》为例，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研究员王超华参与了该书的编写与翻译。他表示，该书以“东方主战场”为核心概念，系统整合了中国抗战史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内在关联，打破了长期以来西方史学界将中国战场边缘化的叙事传统。“从中国视角出发，将个案研究提炼为具备普遍价值的学术命题，修正西方既有的历史叙事，这本身就是对国际学术话语权的有力争取。”王超华说。这种从源头上参与学术规则与评价标准制定的转变，正是学术著作“走出去”的重要成就。

从阐释中国到中国阐释

学术著作出海，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话语权的博弈。越来越多的中国学者意识到，只有跳出西方既有的研究框架，扎根本土史料与原创理论，才能在国际学术界赢得真正的尊重。“中国学术成果走向世界，本质是一场学术话语权的竞争，必须确立自身的逻辑起点，而这一起点根植于中文原始文献与本土语境。”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何明星说。长期以来，西方学术界在研究诸多中国议题时，往往依赖二手文献，得出的结论时常偏离历史原貌。而中国学者的核心优势，恰恰在于对中文原始档案和本土一手史料的深度掌握。

一手史料带来的学术说服力，是跨越文化障碍的基石。李唐对此深有同感。她表示，海外学术界十分重视原始档案、一手数据等珍稀文献，依托这类资料且具备全新研究视角的学术成果，最容易获得国际主流学界的关注与引用。“海外学者研究古代中国，更倾向于查阅一手档案；研究当代中国，则偏爱微观田野数据。”这种对实证材料的共同尊重，为中国学术融入全球知识体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中国学者和出版人主动设置议题，提升了学术交流的成效。“中外学者围绕相关主题进行学术座谈，既推广中国学术成果，也促进了学术观点的深入交流和深层次的文明互鉴。”季为民说。

紧扣全球共同关切，用学理回应时代命题，则是中国学术走向世界的另一个突破口。吉林大学行政学院教授周光辉团队所著的《对口支援：大国治理的中国经验》，聚焦“超大规模国家治理”这一世界性难题，先后入选经典中国国际出版工程（英文版）和丝路书香出版工程（哈萨克文版）。周光辉表示，西方传统现代化理论往往认为国家规模越大越容易出现治理危机，无法有效解释中国式现代化的巨大成功，而这恰恰成为中外学术界共同关注的核心议题。“我们借助对口支援的制度实践，有力印证了西方治理理论的局限性，同时为人类社会探索超大规模国家治理提供了全新可能。”他反复强调，学术研究要找准中外学术界共同关注的议题，以中国实践和中华文明为根基，依托自主学术话语讲述人类现代化的共同故事。

这种“以学术为桥”的传播思路，贯穿于《新编第二次世界大战史》翻译的全过程。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范继敏介绍，写作和翻译团队一方面积极寻求中国叙事与国际二战史学界的共识，另一方面坚持以史实和数据为支撑，提出原创性、创新性的学术理念。“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吸引国际读者，不断扩大海外受众群体。”同时，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罗宇维补充了翻译中的“双管齐下”策略，即既要尊重英文学术规范，参考英文权威研究的写作方式和术语选择，遵守国际通行规则；也要在涉及中国二战史观和“东方主战场”叙事等核心内容上，坚持参照官方标准表述，做到口径一致，以此保证主体性不被消解。

然而，真正决定译著成败的，往往不是语言本身。徐宝锋说：“学术著作出海最大的难点，是文明范式差异带来的阐释鸿沟。”在中国思想文化中，“天下”“道”“仁”等核心概念，在西方话语体系中缺少对等词汇与匹配的学术语境；与此同时，国内学术研究偏重整体思辨和义理阐释的特点，也容易让外译作品出现学术风格的错位。在徐宝锋看来，破解之道，在于充分发挥汉学家群体的桥梁作用，推动中外汉学家联合译审，让中国独有的核心概念既能忠于中文原典本意，又能契合并丰富国际学术的阅读范式。

从“走出去”到“走进去”

尽管成就亮眼，但中国学术著作从“走出去”到“走进去”，仍面临亟待突破的瓶颈。徐宝锋将制约高质量出海的障碍归结为四大系统性短板：翻译人才结构失衡、话语适配能力不足、传播链条断裂、中外学术联动碎片化。

翻译人才的断层问题格外突出。外交学院英语系教授武波坦言，现有外译项目普遍存在“重立项、轻反馈”的问题，而理想的翻译人才需要“学贯中西”——既深谙中国文化精髓，又具备一流的外语表达能力。可现实中，外语专业出身的译者往往缺少系统而深厚的中国文化功底，而专业领域的学者又大多存在外语能力短板，“两张皮”的矛盾相当突出。“人工智能为翻译带来了便利，但翻译的本质是文化传播，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只有做到‘迻文译化’，才能让中国阐释兼具学术深度与传播温度。”武波说。

供需错位是另一重障碍。李唐介绍，海外高校图书馆采购中国学术著作时，首要考量是内容与本校研究方向的匹配度，更倾向于采购中文原版书籍。然而，国内对外输出的出版物多为大型文史哲典籍或宏观理论著作，难以精准对接海外学者对微观实证研究的需求。这种错位背后是国内学术评价体系的导向偏差。部分评价机制过度看重出版证明、项目结项等指标，却忽视海外馆藏量、学术引用率、学术界传播效果等核心维度，导致部分译作“出版即闲置”，丧失了实际传播价值。

针对这些系统性短板，学者开出了“靶向药方”。精准化和区域化表达是提升传播效能的关键一招。武波观察到，不同区域对中国学术著作的接受度存在明显分化。欧美地区以汉学家为核心受众，深耕中国经典文史哲领域；而非洲、东南亚、拉美等全球南方国家的官员、学者和留学生，则对中国发展经验和治理模式兴趣浓厚，主动学习和借鉴的意愿更强。因此，针对不同受众，必须坚持分众化、区域化表达，在话语方式上量体裁衣。

何明星认为，构建系统化的跨国传播网络与机制，是实现高质量“走出去”的必由之路。必须加快完善面向全球的发行体系，精准服务海外读者。为此，出版社亟须配备了解不同区域文化与市场规则的专业人才，针对全球南方国家开展定向组稿与选题策划，通过加强海外版权合作与拓展，切实增强本土化运营能力。

值得深思的是，学术本土性与国际接受度并非天然对立。有学者以赵汀阳的“天下”理论为例认为，其著作英文版直接保留“天下”（Tianxia）这一拼音词汇，非但没有造成理解障碍，反而在西方学术界引发了广泛讨论和思想碰撞。这有力印证了，真正具备思想穿透力的优秀成果，能够跨越语言与文化的隔阂。

王超华提出，平衡学术原创性与国际通用性的关键，在于摒弃非此即彼的二元思维。一味脱离本土追求所谓“国际化”，终将沦为西方学术的附庸；而国际通用规则，是实现有效对话的桥梁。只有立足中国实践，主动遵循国际学术规范，用海外受众易于理解的方式解读中国理论，才能实现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对话的根本转变。

“走向国际的必须是纯粹的学术作品，而非宣传材料。”周光辉始终强调学术著作的生命力所在。他提出，学术著作的生命力，源于对中国治理实践和发展创新的学理化解读。广大中青年学者尤其需要坚定的本土自觉与文化主体性，勇敢直面“古今中西之争”，拿出真正经得起推敲的成果，这正是与国际学术界平等对话的基础。

中国学术著作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参与到全球知识生产格局的重塑之中。正如徐宝锋所言：“学术外译的本质是跨文明阐释工程，而非简单的语言转换。”如今，越来越多的中国学者带着一手史料、原创理论和饱满的文明自信走向世界。依托深厚的原创根基，坚持平等交流、互学互鉴，中国学术必将在世界知识版图上刻下更加鲜明的印记。这种印记，不仅是论文索引里增加的中国作者姓名，更是理论对话中无法绕过的“中国命题”与“中国阐释”。当学术成为桥梁，文明互鉴便不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国际人文交流场域一次次热烈的文化争鸣与思想共鸣。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刘越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新媒体编辑：宗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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