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涵涵的妈妈每天天没亮就醒，躺在床上，先在脑子里把一天的活计过一遍，不敢多耽搁，摸着黑就往灶房走。前半夜她起来给老二翻了两回身，合眼歇息还不到三个钟头，眼底布满红血丝。涵涵迷迷糊糊跟出来，拽着她衣角小声说：“妈，你再躺会儿呗。”她拍了拍闺女的手背，轻声哄着。一家老小六口人，老人多病、孩子体弱，还有两个时刻离不得人照看的亲人，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硬撑。旁人背地里说她命苦，她听见了也不辩解，只低着头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总不能撂挑子不过。
这家的难处，是一代代积攒下来的。涵涵妈的公公年轻时身子骨硬朗，却半生遭罪。早年跟着工程队修铁路，施工支架突然坍塌，他从数米高处摔落，腰骨当场摔断，打那以后，重体力活再也干不了。后来为了养家，他下煤矿挖煤，又碰上瓦斯爆炸引发矿井坍塌，一个班组五个人，当场没了三个。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却聋了一只耳朵，记性也变得极差，年纪越大越是糊涂，出门买东西都常常认不得回家的路。婆婆身子更弱，肺气肿、气管炎缠了十几年，还患有眩晕症，常年药不离口，别说操持家务，就连自己起身都要慢慢挪。
涵涵爸妈的婚事，是姨妈牵的线。那时候姨妈只说小伙子老实本分，身体、心智都没有问题，涵涵妈没多想，便应下了这门亲事。嫁过来她才知道，丈夫天生智力存在缺陷，吃饭穿衣都要旁人时时照看提醒，更别提出门打工养家。她当时气冲冲找姨妈讨说法，姨妈只叹着气说：“我也是怕你不肯嫁，他好歹有处房子，凑成一家，总比你一个人漂泊无依强。”话说到这份上，涵涵妈也认了命，只想着日子慢慢熬，只要肯出力，总能把日子过起来。婚后她包揽家里、田间所有活计，丈夫能搭把手递个东西，她就已知足。
婚后头几年，家里接连添了三个孩子。大女儿从小乖巧懂事；老二是儿子，刚出生白白胖胖，看着一切正常，全家人都盼着他长大能撑起家门。可孩子长到一岁多，别的孩童早已满地跑，他却连坐、爬都不会。带去大医院检查，确诊是先天发育不良引发全身性瘫痪，这辈子都无法站立，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拿到诊断书那天，涵涵妈坐在医院走廊哭了一下午，医生在一旁劝她看开些，她哽咽着问：“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啊？”公公蹲在一旁闷头抽烟，婆婆捂着胸口喘个不停，家里仿佛又压上一块千斤巨石。
从那以后，家里所有担子尽数压在涵涵妈一人身上。两位老人常年需要买药，两个孩子要上学，瘫痪的二儿子时时刻刻要人喂饭、擦身、翻身按摩，智力有缺陷的丈夫也离不得人照看。她没法外出远走打工，只能在周边村落找零散活，帮人家摘蔬菜、分装果品、做杂活，干一天活，挣一天工钱。每天天没亮就起身做饭、照料二儿子，中午赶回家伺候一家老小吃饭，夜里忙到深更半夜才能躺下。一起干活的姐妹劝她别太过拼命，她抹一把脸上的汗说：“不拼怎么办？老的小的全都指望着我，我要是倒下，这个家就散了。”
三个孩子各有各的难处。大女儿在镇上读初中，一周才回家一次，学习从不用人操心，一回家就主动照料弟弟；二儿子终日躺在床上，身边一刻不能离人；小女儿涵涵还在上小学，放学回家就帮忙递水拿物，格外懂事。婆婆的药、二儿子的护理用品，再加上三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处处都要花钱。涵涵妈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自己好几年没添一件新衣裳，挣来的钱先紧着老人买药、孩子读书。有一回涵涵拿回奖状，她轻轻摸着奖状，红了眼眶，跟闺女说：“好好读书，妈再苦，也一定供你。”
好在年纪最小的涵涵性子开朗，小小年纪就懂得帮母亲分担家务。放学回家，她搬个小板凳守在二哥床边，给他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是家里难得的活气。涵涵妈再累，看着三个孩子平平安安，就觉得日子还有奔头。欠下的药费、各类零碎开销，她全都一笔一笔记在旧本子上，挣一点存一点，从来不曾拖欠任何人。没人清楚她单薄的身子还能硬撑多久，可她从没说过一句放弃。她总跟自己念叨，只要老人能安稳度日，孩子能好好长大，再苦再难都得扛住，熬着熬着，总能熬出头。原创作品，严禁任何形式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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