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宝流失海外令人痛心，所幸在堪萨斯城，它们得到了好的对待

全世界最美的水月观音

从芝加哥驱车四个小时南下密苏里州圣刘易斯参观圣刘易斯美术馆和普利策基金会中心，然后往西四个小时就到了密苏里州的首府 — 堪萨斯城。这趟策划了很久终于成行的艺术自驾游，最重要的目的是到访堪萨斯城著名的纳尔逊 -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 因为这家博物馆收藏着全世界最美的水月观音。

南海观音，辽（907-1125）或金（1115 -1234）年代，彩塑木雕，高约2.4米，被誉为最美水月观音。亚洲艺术展厅（Asian Art Galleries）230号展厅

这尊被称为 最美水月观音的彩绘木雕佛像落成年份大概是辽代（907-1125）或金 （1115-1234）年间。 观世音菩萨作为大慈大悲，救渡苦难的象征，法相并不是单一的，依据佛经有所谓 三十三化身。水月观音，因其凝视水中月影、象征色空皆空的佛法义理而得名。而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收藏的这座水月观音相当具代表性。它高2.41米，是现存宋金时期最大、最壮观的木雕作品之一。 此水月观音身躯修长、肌肉饱满，如雄伟的男性；而脸庞则姣美如月，端庄大气，是典型中国北方地区的女性模样。这正是佛教在中国本土化过程中，辽宋金时期观音由男性形象转为女性形象的见证。它被美国媒体认为是宗教和美学的胜利，是三十件在美国公众机构中最好的作品之一。

中国庙宇展厅（Chinese Temple Gallery），展厅230

为搭配此像，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特别设计了一个展厅，名为中国庙宇展厅。在水月观音坐像的背后的墙上，是原山西广胜寺的元代《炽盛光佛佛会图》壁画；天花板上安放了明代雕龙藻井和清代平棋（顶棚、井口天花）；而入口的雕花格扇门则来自北京的一座清代官员宅院。如此陈设下，步入展厅就如步入中国宫殿，身临其境，更衬托水月观音之庄严和大美。这种沉浸式的展陈方式由此博物馆首创，后来众多美国博物馆如波士顿美术馆、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等等都采用了这种方式，比如波士顿美术馆著名的日本美术画廊。

一位天才的中国通

为何全世界最美的水月观音不在故宫博物院？也不在伦敦的大英博物馆或是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却在纳尔逊 -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 为何这家博物馆有如此之多的中国文物珍品？ 为何会有沉浸式展陈的前瞻性创举？ 这一切的背后皆是因为一位天才的中国通。

他是馆内第一任东方艺术策展人、1953年至1977年出任第二任馆长的劳伦斯·席克曼（Laurence Sickman，中文名史克门，以下均用此名叙述，1907-1988），是著名的学者型中国艺术收藏大家， 20 世纪美国最传奇的汉学家、艺术史学家、博物馆馆长之一， 更是2014年好莱坞电影《盟军夺宝队（The Monuments Men）》的原型人物之一。

史克门出生于科罗拉多州丹佛市。据说在读高中期间偶然接触到中国语言与艺术，从此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他1928年获奖学金转入哈佛大学，跟随大学福格艺术博物馆（Fogg Museum）策展人兰登·华尔纳（Langdon Warner）注一学习亚洲艺术研究。这段师承为史克门打下了扎实的学术根基。1930年史克门以优等生毕业，并在同年获哈佛燕京学社（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奖学金跟随华尔纳前往中国。1930 年至 1935 年间， 筹建中的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聘华尔纳为亚洲艺术首席顾问，全权负责收购亚洲艺术品。而华尔纳启用了比自己更有敏锐鉴赏力并会流利中文的史克门, 更在自己回国之后将博物馆在中国的收购大权全权交给了他，当年史克门才24岁。

1931 到 1935 年间，年轻的史克门在中国社会动荡、各方文物外流的背景下，利用博物馆方提供的雄厚资金，以惊人的速度和独到的眼光，摒弃西方偏爱收藏中国瓷器的传统，转向宋元绘画、明代家具与佛教雕塑，为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完成了最核心的中国艺术部分基础馆藏。

2014年上映的《盟军寻宝队》海报，以2007年的纪实文学改编而成，作者:Robert M. Edsel and Bret Witter

二战期间，史克门被吸纳入二战著名的盟军纪念物、美术与档案分部（Monuments, Fine Arts, and Archives， 简称MFAA），是亚洲战区最核心的古物保护官员之一。MFAA是美国和英国于 1943 年成立的特殊盟军部队，成员包含近 350 名来自 13 个国家的博物馆馆长、艺术家及学者。该部队紧随前线部队，主要工作是标记并尽力避免战火波及历史建筑、博物馆与教堂。

与魔鬼的交易

根据史克门晚年的口述回忆， 1931 年，史克门陪同华尔纳专程前往天津拜访末代皇帝溥仪。溥仪1924年被逐出紫禁城后，携带了大批宫内最顶级的字画和珍宝，寓居在天津日租界。因为他急着套现去满足自己对西方现代机械比如对摩托车的的极度嗜好，以及筹措复辟经费，溥仪几乎是满不在乎地就把清宫带出来的珍宝文物随便开价即成交。史克门回忆道，溥仪直接把他们晾在一边管自己去摆弄摩托车，留着我一个人，在堆满珍宝的房间里，爱挑选哪幅画就挑选哪幅画。现藏于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顶级中国古代书画 ——宋代巨作《宋人仿郭忠恕〈雪霁江行图〉》、明代陈淳的《红梨花图/荔枝图》手卷等等，就是在这样的荒诞情境下，直接从溥仪手中买下的。

史克门也与当时北平的文化政要、故宫博物院学者、以及大藏家（如溥仪的堂兄、著名书画家溥儒(溥心畬)）等建立了深厚的私人友谊。他经常邀请中国学者到他的四合院中喝茶论画， 研究高古玉器和青铜器。这种对中国传统文人生活的融入和尊重，让北平的古董界和遗老圈一致认为他是一个懂行、护画、值得托付的西方知己，而不是一个粗鄙的掠夺者，因此更愿意把珍藏交给他。比如宋初山水三大家之一 ——李成的《晴峦萧寺图》、其学生许道宁的巅峰之作《渔舟唱晚图（又称秋江渔艇图、渔父图）》都是如此而来。

徐道宁《渔舟唱晚图》，ca.1039-1052. 水墨淡彩丝质手卷，48.9 × 224.79cm

另外，史克门频频需要和中国20世纪上半叶那些极具争议的古董商人们打交道，其中包括最著名的古董教父 —— 卢芹斋（C. T. Loo）等人。 作为代表美国新兴财富的买手，史克门手握博物馆源源不断的美金现钞；而古董商们则拥有当时中国国内庞大的盗掘和搜罗网络 。他们连手促成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中国文物流失。 比如在巴黎和纽约都设有古董商店的卢芹斋，和中国的军阀和盗掘者勾结，胆大到连洛阳龙门石窟宾阳中洞的《皇后礼佛图》（又称《文昭皇后礼佛图》）高浮雕 （High Relief）都硬生生地连敲带砸从山体上剥落， 然后再将其砸成数千块细小的碎石片，装入麻袋以普通建筑石料之名运往卢的纽约仓库。到埠后，美国众多艺术博物馆看着直摇头，只有史克门凭着他作为顶尖中国艺术专家的直觉，买下了这几千块碎片， 然后又在他的惊人耐心和毅力下为此浮雕珍品的复原创造了修复奇迹。1941 年，当这幅修复完成的巨作揭幕时，震惊了西方艺术界，被誉为海外最伟大的中国雕塑馆藏。

修复后的《皇后礼佛图》，栩栩如生。此北魏时期的石刻艺术珍品历经浩劫而重生。亚洲艺术展厅（Asian Art Galleries）204号展厅

而前文中提到的明代雕龙藻井同样是由史克门拯救的。1930年，北京智化寺僧人穷困潦倒，为了生存，私自将万佛阁中建于明代正统九年（1444年）、极其精美的巨型斗拱微雕藻井拆了下来，卖给了古董商。当史克门得知消息时，藻井已经被拆成碎件而即将流散至各地。他立刻动用纳尔逊基金将其整体买下，以非常专业的方式记录了极其详细的拆解编号并测绘图纸，然而动用飞机及远洋轮船将这数百件庞大的木构件安然运回堪萨斯城。

斗八蟠龙藻井，智化寺万佛阁，ca.1444，约4X4平方米

史克门与中国古董商纠葛不清的历史，是西方博物馆黄金时代最真实的写照——金钱、学术、走私与动荡的时代， 让很多博物馆以收藏为名完成了对东方艺术的掠夺。 连史克门晚年在口诉回忆中都坦言，与中国的古董商打交道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 他深知这些文物的出土伴随的都是对中国古迹不可逆的破坏， 古董商唯利是图的恶性搜刮对文物造成的伤害巨大。 但他也认为，在当时中国连年内战与日军侵华的战火下，如果他不从这些恶魔般的古董商手中买下并运回美国保护，这些文物极有可能毁于战火或被贱卖后彻底消失在人间。

高水准收藏背后的钞能力

成就史克门高水平艺术收藏和他传奇一生的，除了他个人能力、历史机缘、最重要的一环是博物馆基金会的雄厚钞实力。所以，讲到这里，必须要来回头讲讲博物馆成立的来龙去脉。

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诞生，是美国中西部镀金年代时期新兴财富联姻的产物。威廉·洛克希尔·纳尔逊先生（William Rockhill Nelson）是《堪萨斯城星报（The Kansas City Star）》的创办人，也是镀金年代中西部新钱在文化艺术上展现蓬勃野心的表表者。他在 1915 年去世时留下遗嘱，成立一个信托基金，专门用来购买艺术品供大众免费欣赏。而玛丽∙阿特金斯（Mary Atkins）则是堪萨斯城一位地产大亨的遗孀。她也同样在遗嘱中捐出了大量遗产，指定用于在堪萨斯城建立一座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Atkins Museum of Fine Arts）。这两笔遗产在 1927 年左右由双方遗产托管人合并成为1100万美元巨资，旨在打造一座能与纽约大都会、波士顿美术馆等媲美的顶级综合博物馆。

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外貌和它地标性的羽毛球雕塑，瑞典公共艺术大师 Claes Oldenburg （ 1929-2022）及妻子Coosje van Bruggen（ 1942-2009）共同创作

1931 至 1933 年间，正是全球经济大萧条（Great Depression）之际，当时英、法、美等老牌博物馆和私人藏家因经费枯竭纷纷退出市场，全球艺术品价格跌入历史谷底。博物馆及委托人们手持如此巨额资金，在世界各地实施全面抄底，以极低价格买下了大批西方大师艺术品和中国及其他亚洲国家的顶级文物。

现如今，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总计约有 40,000 件馆藏。 这其中，史克门为博物馆收购的中国艺术品大约有近8000件，占近五分之一，是海外当之无愧最顶尖最全面的中国艺术品收藏。 中国古代书画藏品数量不是最多，却全是精品 600多件，与俄亥俄州的克里夫兰艺术博物馆和波士顿美术馆的收藏齐名。 馆内的明清硬木古典家具收藏和研究，佛教雕塑、壁画和建筑方面，很多都是举世无双的精品。

恩怨情仇俱往矣

史克门和中国艺术之间的这段恩怨情仇是如此之复杂，并不能以简单粗暴的文物掠夺来定性。有些人认为是因为有史克门的买，才有古董商人的卖。然而，客观上来说，也因为史克门非常专业的介入，众多中国的古画文物、佛像、明代木建筑等等，这些人类文明精华才没有毁于战火、文革、无知和贪婪中，才得以完整地在堪萨斯城得到了妥善的保存、研究并活了下来。

再者，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传承史克门奠定下的基础，对中国文物给予了最高规格的展陈、极其严谨的环境控温、以及堪称教科书级的修复与保护。史克门创办策划的展厅让无数从未到过中国的西方人深深爱上了中国的艺术文化。中国收藏界普遍承认：这批国宝虽然流失海外令人痛心，但在史克门手里，在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 它们得到了最好的对待与尊重。

在艺术鉴赏与学术界别，史克门更享有极高的声誉，甚至被许多中国顶级藏家视为知音。 首先他于1956年著述参与的《中国艺术与建筑》一书是西方很多学者藏家、很多顶级名校如耶鲁和牛津的重要参考书目。其次，他的文人品味和超前的审美眼光成功改变了西方世界对中国艺术的偏见，真正将中国的绘画、雕塑、家具设计等等都提升到了与西方美术（Fine Arts）的同等高度。

一座位于美国中西部的免费艺术博物馆，因着两位富商的遗愿和巨资，一位中国通的非凡鉴赏力和品味，一段动荡惨痛历史，成就了海外最美的中国艺术珍品宝藏。种种机缘巧合、种种恩怨情仇，冥冥之中，无分对错，都已成传奇。

而我，在六月的一个清晨，堪萨斯城干燥灼热的阳光下，走进这所辽阔的博物馆，推开了展厅的大门， 看到了这尊最美的水月观音俯看众生。世事纷扰，她自微笑。

注一： 兰登∙华尔纳 （1881-1955），美国最著名也最受争议的考古学家、东方艺术史专家，据说是好莱坞经典电影角色印第安纳·琼斯（Indiana Jones）的现实原型之一。 他在中国算得上臭名昭著，被称为 莫高窟的哈佛强盗。1923年，华尔纳受福格艺术博物馆派遣率队前往中国西北考察。1924 年，他到达敦煌莫高窟，利用化学胶布强行粘取剥离了莫高窟第328窟等处的26幅精美壁画，并盗走了一尊极其珍贵的唐代半跪式供养菩萨彩塑（现均藏于哈佛大学艺术博物馆）。

作者：笑忘书，少时习画，之后误堕IT江湖多年。近年转战风投和量化金融行业。然艺术音乐依然是人生最爱。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