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宽：养育的第一目标，是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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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篇，记录学业过渡，琐碎长文预警。

每个家庭养育的目标不同，一己经验，不具普遍性。

于我而言，孩子的生命力——包含内驱力、主体性、对世界与人生的兴趣——是养育的第一目标。

而生命力本是一个健康的生命与生俱来的，因此，如果实现了这个目标，只能说明，作为父母没有过多损害它，而不能说明，生命力是由父母培养出来的。

做父母，首先不要自以为是。其次，养育是一门克制与收敛的艺术。

撰文 | 宽宽

编辑 | 晨仔

刚转回北京时，我对由由的学业能力毫无底气。

但十岁以前展现出的性格倾向，又让我对她的心性品质满怀信心。

比如，她做什么有什么样子，有头有尾，做不到自己满意不轻易罢休。

她有主见，四年级时班级组织去傈僳族村落研学，每个孩子报自己的兴趣方向，然后据此分组。由由感兴趣的主题，全班就她一个人报，无法成组，她可以改方向也可以一人一组。

记得她回来说：“虽然就我一个人很难过，我还哭了，但我不想改，我就是对这个主题有兴趣，一个人就一个人吧。”

她有秩序，自己的衣柜、抽屉、书架，向来整齐，物品分门别类，各归各位。物品、时间、空间的管理非常好。

不用我叫起床，出门不用我提醒带什么东西，回来北京唯一一次上学迟到，是她的闹铃没响，然后三个人就一起睡过头，给她落下一个话柄：“我爸妈太不靠谱了。”

还很小的时候问她，如果去荒岛只能带五样东西，你带哪五样？其他几样忘记了，只记得有一样竟然是：抹布！！

她从小要自己安排自己的事，别人不能插手。每天要做什么事，喜欢列条目，然后按照自己的次序进行。

前不久测MIBT，果不其然，是个J人。喜欢系统化的、有流程的、自己构建的节奏感。

我不认为这是我们培养的，更多属于天性。

家庭能做的，是顺应她的天性，放手让她自我管理，甚至管理我们，不去打乱她的节奏，家庭安排什么事情前要跟她商量，尽量不要突发奇想临时发挥，尊重她对秩序的感受。

虽然有时我这很着急，她那还有条不紊，一样一样来。

而只要在她自己的节奏里，是她自主自愿干的事，都能做好，且做得很好。

因此，学业过渡这件事一样，也要先了解她的意愿，她的目标，她的节奏。好在她的目标一向明确：“我先用半年时间跟上，再用半年时间赶超。”

三门主科，语文、数学、英文，除了从小在家里一直读古文，数学和英文的底子，回来后再看，约等于没有。

两周时间，基本适应了课堂的节奏，老师讲得能听懂，课内的作业能独立完成。做什么都认真，状态很稳。

我却一味心疼她一天要坐足七个小时（现在回头看，真是在大理一点苦都没吃过），于是放了学都带她在商场里攀岩，做手工，摸兔子，在外面压马路，散步，骑车，时不时给她递后路，“要是很辛苦，我们也可以再看看北京的新教育学校的......”

没想到，她跟我说：

“妈妈，慈母多败儿，我是觉得这么点小关都过不了，那还说什么以后，再说这里的课堂效率很高，一节课讲那么多内容，还能讲得很清楚，我觉得我在这里能学得好。”（她的原话）

唉，真的非常感动啊，临近中秋，圆月当空，我说：“你这真是强者的思维，强者不抱怨环境，强者利用环境壮大自己......不管你想做好什么，你妈是非常好的军师，你爸是你的脑残粉，你有两个最强辅助。”

入学一个月，第一次考试，语文80+，英语70+，数学60+。在班里属于，语文中上游，英语下游，数学下游。

我说，才回来能全部及格，很厉害了，说明具备基本的学习能力。

由由说，我们班有同学说如果总分低于297，回家就没好果子吃。

我心里默默加了一遍由由的总分，哦，好吧，原来别人家孩子的标准是这样的。

由由说，“妈妈，我们得搞搞学习了，不能天天在外面溜达了。”（说得还我拖她后腿了）

那个国庆假期，我和队友开始研究公立道路的学业规划，既然回来了，就不能朝三暮四既要又要，享受了十年自由时光，如今孩子到了专注发展学习技能的时候，她这么上进，我们应该打好辅助。

由由的学习意愿、目标感、自主的学习习惯、上进心，是非常优良的土壤。

我的辅助功能需要启动了。主要任务是，整体性地研究学习策略和各学科的学习方法，再跟她商量节奏，辅助她建立起一个适应公立教育道路的、高效的、不透支生命力的学习系统。

在网上查阅了大量“别人家孩子”的经验总结，了解走公立这条路的节点和标准。第一个节点，小升初，我们就近入学，不必为这个节点花费力气。下一个节点是五年后的中考。

把时间拉长到五年，那么先不用急着提升成绩，而是先筑基。

校内部分，老师们尽职尽责，第一个月来看，由由自己课业安排得当，家里完全不用操心这块，需要辅助的，更多放在每个学科的长期建设上。

学科的长期建设，在小学最后这两年，指向筑基和练内功。

一个基本的逻辑是：学习的本质是自主学习。若把学科比作大树，筑基是树根，内功是树干，成绩是枝叶，练出的自学能力是果实。

在绝对的实力之下，成绩会水到渠成。

作为一名多年的美学和中医研究者，基于自身的探索经验，“自学能力”涉及的要素有：意愿（自主的）、策略（整体的）、方法（具体的）、时间（日常习惯）、努力（专注的时长）。

我的排序，自主意愿居第一位，策略和方法次之，在自主意愿驱动、按照一定策略和方法的基础上，形成日常习惯，然后，利用时间复利。

至于努力，对小学生来说，最好无感于自己在“努力”。

因为学业生涯太过漫长，小学六年，中学六年，大学四年，研究生三至六年。长达二十年，如果依靠努力和坚持，会耗尽任何一个天才对学习的热情和生命力，继而在学业生涯结束后，成为一个空心人。

那剩下的人生又要怎么活？

我很难想象自己能保持“努力”做一份工作长达十年，何况不领薪水的孩子，又要以什么现实需求和理想信念支撑他们一直学习呢，这不科学。

因此，慎用“努力”，以不消磨学习的正面体验，使用学习策略和方法来发掘乐趣、节省时间，以保证一个生命成长更基本的需求：睡眠、运动、自由玩耍、发呆无聊......

由由的学习意愿非常强，我认为这来自一个健康生命本身带有的生长驱动。父母要想尽办法辅助的，是不磨损这种驱动。

尽量少念叨“你要努力”“你要用心”“你要坚持”这种无法落实的空话，不把学业进展全部押注于孩子的努力程度。

关于整体策略和具体方法。

语数英三门主科，每科都有自身客观的学习规律。通过学习，可以收获的成果是，语文长心，数学长脑子，英文练技能。

首先，为着身心健康着想，三科不能一起上强度。要依据孩子意愿和现实情况，分阶段进行。

按照现阶段公立教育的侧重看，数学最重要，将来升学竞赛分班都靠它，由由数学也最薄弱，正常考虑，应该先把数学搞好。

我优先考虑的是，让她珍贵的学习意愿，先能相对轻松地收获成果，如此增强信心。有了实在的学习成效和自信心，才能不消耗她继续学习的动力。

跟由由商量时，她说想让目前最擅长的语文先成为优势学科（同学口中某一科的“学霸”）。

好的，那就语文了。

语文学习的本质是，阅读和写作。

那就直入核心，看书吧。我没时间陪读，也不喜欢盯着，需要分工，军师只负责出主意、给粮草、匹配资源，具体过程由由自己负责。

当然不能只给一堆书。又挑了一个阅读课，老师一本一本地讲经典书籍的立意、结构、内核，共读经典段落。

老师讲得生动有趣，对于从来没上过课外课的放养娃（没有读书和学习的负面感受），犹如老鼠掉入米缸，还能这样？陆续提出把老师的各类阅读课都报上，她乐在其中。

外包使我轻松啊，她只要敢全上，咱就敢全报，粮草管够。

至今读了快两年，前两天由由让我问问阅读课的助教老师，还有没有课可以报，助教老师回我：“咱家属于是没啥课能报的了。”

我跟由由说，谢谢你啊，你妈第一次从机构老师口里听到这样的话。

两年里，她的阅读版图迅速展开。文言版《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然后是《简爱》《老人与海》《童年》《骆驼祥子》《茶馆》《红星照耀中国》《额尔古纳河右岸》《瓦尔登湖》《我和地坛》《俗世奇人》《泥土城》《苏东坡传》《杜甫传》《呼兰河传》《朝花夕拾》等等。

问她这几年最喜欢的书前三名是什么，1《红楼梦》2《简爱》3《城南旧事》。

读书明理之外，她的志向也在阅读好书的过程中，渐渐明晰。

每周换着书带去上学，利用在校的空余时间阅读。

阅读习惯稳定后，在阅读技能上，把一本书读明白，需要结构化思维。画导图、流程图、写读书笔记，都可以帮助提升阅读技能。阅读技能反过来又帮助提高阅读速度和拓展思想深度。

比如，读完《三国演义》，她画了主要战役的流程图。最喜欢关羽，激情澎湃地写了一篇读后感，其次喜欢诸葛亮，于是重背《出师表》（小时候在我的诗词课上背过，读完《三国演义》才有感）。

读书成为一种存在方式，而非提高分数的手段。这一点似乎只能身教，因为读书是我的存在方式之一，在亲子关系良好的前提下，孩子会模仿。

当她进入自然而然阅读的阶段时，我要做的反而是克制说话。不强调读书重要，不干涉书目选择，不限定阅读时长，不提醒、不建议、不评价，不说话。

可以做的是，当她主动跟我讨论时，给她纯粹的回应（没有我想赶紧教你点什么的机心）。

还可以做的是，提供匹配的资源，开发读书的多维乐趣。

最喜欢读《红楼梦》，还磕上了宝黛CP，于是本军师立马奉上87版《红楼梦》电视剧；看了剧喜欢上主题音乐，正好国家图书馆有《红楼梦》主题音乐会，听完欲罢不能，又去廊坊看《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的现场戏剧......

总之，每一分力气都花在抓住需求、干实事上。

一圈下来再回头读书，她还比较上了，“妈妈，这续章的文笔，跟曹雪芹可差太远了，你看这两段对比，你读一读，看看这文笔，是不是感觉毫无韵味，好多废话，人物性格都变了，曹雪芹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我真欣赏她啊，由衷夸赞：“你这文学品味有点高啊，你妈初中读的时候，都没你这个觉悟。”

再说写作。写作的本质，就是“写”这个动作。

学校的作文练习指向应试，要求切题、结构清晰、首尾呼应、描述完整，加点好词好句。

我怕她养成依赖模版写作的习惯，于是在家里会做一些练习来平衡。

用《写出我心》的方法，在限定时间内任由笔下流出东西，流出什么都行，不评判不建议甚至我也不看，只是引导她尝试。

权当游戏玩，而不是正经写点什么。

起初每次开始前，由由都说，我没什么想写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说，那你就放空，看老天爷的。

然而，每当计时开始，她的笔就不再能停下来。流出的文字常常让她惊讶，明明脑子里空空的呀，怎么能写出这么多。

我说：“是不是如有神助？”

由说：“感谢你啊老天爷。”

数次练习后，她养成了用这个方法写日记的习惯，再然后，她开始写小说玩（以自然精灵作为主人公的小说）。我不再干涉，她爱怎么玩怎么玩。

语文长心，长心是丰富心灵的可能性。阅读拓宽心灵的感知边界，写作将感知萃取成自己的果实。

校内的语文成绩水到渠成，常拿着试卷跟我说：

“你看这阅读理解的标答，怎么跟我写的一模一样。”

我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读完一篇文章，结构就出来了，其实标答都是踩着结构来的。”

五年级结束时，语文作为优势学科的地位基本形成。

接下去，只需要在轨道上保持自然地行进，而没有用力感。

以至于她有时会困惑，我每天在语文上都没花时间，会不会学霸地位不保啊。我说，你每天读书了呀，经常写日记了呀，你读书时带着脑子思考了呀，那就够了。

她说，这也算啊。

对的，这都算。

但是，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会驱动着人做点什么。过了几天，我就看到她自己在研读《过秦论》，一字一句标注清楚，我说你厉害呀！

由说：“不整点有难度的，心慌。”

可喜可贺，上了自主学习的轨道。

下一科是英文。

启动的契机是，回来第一学期（五上）期末成绩，除了英文“良”，其他全“优”，她盯着自己的综合评价手册说：“这个‘良’啊，你有点显眼包啊，我不喜欢，下学期给我变成全优。”

校内英文简单，一周课节也少。由由也错过了小时候无痛大量输入的时期，来不及循序渐进了。

我查了一下初中英文难度匹配的体系等级，觉得可以通过学习和备考剑桥英语PET等级考试，搭建起日常“听说读写”的习惯，为她后续自主学习，提供标准和有体系的学习资料。

对于目标感强的孩子，她喜欢定期看到学习的成效。

只是这难度一下子拉高，有因冒进而伤害体验的风险。和队友评估来评估去，咨询了一些孩子英文很好的家长，都是很小就累积输入的路径，由由这种情况，不太能参照别人的经验。

只能回到本质，看她的需求和意愿。

提供给她剑桥英语体系各等级（KET/PET/FCE）所对应的公立校内的英文水平，然后将决定权交给她。

“我觉得KET可能不太有挑战，FCE有点拔苗助长，PET优秀对应中考难度，那这个合适。”

“那以咱们目前的水平，需要啃一啃了，开始会吃力一些，跟课的话也可能跟不上，你觉得行吗？”

“我们回北京前，你也说这边同学都很厉害的，可能会有点吃力才能跟上，可我也没觉得吃力就跟上了啊。”

可见，“盲目乐观”在应对可能的挑战时，多么有价值。

“好的，那就不预设困难了。”我说。

做了决定，选好小班课，每周日上午三小时。寒暑假有两周连着上，每天三小时。由由从来没上过这么长的课，很考验。我心想大不了中途退课。

原版教材，小班课三四个孩子，其他才四年级，由由最大。

前几周，都在读“天书”，看不太懂听不太懂，就听其他孩子熟练地叽里咕噜，差距太大了。

这次终于感觉到“吃力”了，有时也会沮丧。我不再给她递退路动摇军心，而是常常提醒她看到自己的进步。

“几个月前你能想象吗，你现在对着一套一个中文字都没有的书kuangkuang做作业。”

“最开始你做阅读理解全错，你看才多久，你就对了一半了。”

虽然吃力，但她一直坚持上课，认真完成作业。

周六晚上我讲课睡得晚，周日起得晚，赶上爸爸出差的时候，她自己定闹钟起床，自己做早饭，9点准时坐到电脑前上课，12点下课，还要再做一小时课后作业，才肯起身去吃午饭。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一面，觉得她怎么这么厉害啊。想到大理时她的老师说她很有“韧劲儿”，而我才感受到。

学了大半年，走了一大段有吃力感的上坡路，成效非常显著。课上完，拐杖丢开，建立起了她自己的听、读节奏，进入了不再吃力、自主行进的轨道。

先前在语文学习上获得的自信、学习方法，形成的思维深度、理解力和写作能力，也平移和反哺到英文上。

关于数学，回来后看到她们数学的难度，完全不敢贸然指导。

果然中国孩子在学业生涯面对的数学难度，世界之最。

也不敢贸然给她补课，因为不清楚她需要什么样的辅导，形势不明时，最好按兵不动。

况且在整体策略上，也是一门一门地来，在她沉浸语文和英语的一年半时间里，家里在数学上完全无为。

更多是由由自己在边学边观察数学好的同学怎么学习，边调整自己的方法。

我留意着她的反馈：

“妈妈，我观察了我们班xxx（数学学霸），发现他一有空就做题。”

“今天数学老师让我给xxx讲题，讲第一遍的时候我都稀里糊涂的，把他也给讲懵了，然后我讲第二遍的时候忽然清楚了，我还挺喜欢给同学讲题的。”

“我老期待下课有同学来问我数学题了，我老喜欢给别人讲题了。”

“你今天得听我给你讲一下错题。”

“在学校觉得烦的时候就做题，世界一秒安静了。”

“最近感觉数学脑子开始灵光了，我发现给别人讲题是数学大法。”

“做题很爽，那种绕来绕去有几个坑的应用题，一步一步解出来的时候，感觉我可真厉害。”

“我发现我们数学老师的数感绝了，那么多学号，每个学号每次所在的分数段，她都是几秒就找出来了。”

“以前速度问题一直不是很清楚，最近觉得有点攻克了。我让豆包给我出速度问题的难题，结果她出的都太简单了。”

诸如此类。而我能做的，只是识别出有效的可复制的部分，大加夸赞，正向强化。以及绝不在她的数学学习上，给一点点负面情绪的体验。

数学实在太长脑子。数学带给孩子的那种乐趣和成就感，是语文和英文无法代替的。

因此，数学非常值得想尽办法学好它，不只是现实升学的考虑，而是另一种不可替代的大脑思维乐趣的来源。

在《学习的逻辑》一书中，作者提出：

（几乎）一切高效学习策略的基础，都是高强度用脑。单位时间内产生大量有效思维，这是判断是否高强度用脑的核心原则。

大部分情况下，高强度用脑不是一种很轻松的、自动运行的状态，而是需要你靠主观意志去命令大脑全力思考。

思考本身是一件需要你主观上去驱动的事情。影响学习能力的主要因素，是学习时的用脑强度。

对于数学而言，支持高强度用脑的条件有：专注的能力（没有负面情绪干扰）、计算能力、自主意志、身体状态。

而有效的数学学习，对于大脑的思考能力、思考深度和强度都有强大的助力。

思维能力变强，学习能力就会变强。

尤须注意的是，高强度用脑需要在饱满的精神状态下进行，且需控制时长，否则会透支身体，耗损后劲。

我将以上研究结论跟由由汇报，辅助她了解高效学习数学的核心原理，她自己再据此调整每日时间的用度与安排。

计算属于一项技能，每天固定时间持续练习。每天细抠一至两道难度略高于现有能力的题，在精神饱满的状态下高强度用脑。累的时候，不要学数学。

另外，创造机会多讲题，过程中显化思维漏洞。

以这些做法稳步推进，校内成绩从刚回来的60+，进步到时不时拿满分了。

谁能想到两年前在大理时，由由在数学上还是一整个没开窍的状态。

学业只是孩子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局部。再重要，也不是全部。

当辅助她练习过学习策略和方法后，当她在自主行进时，父母便需要退场，回归后勤保障，提供情感支持。

哪怕“念头”都不要留在她身上，收回来，信任孩子自己可以。

在具体问题上，做父母的，头脑里特别容易幻想出一个“更好”的版本，据此对孩子提要求，并层层加码。

就我自己的体验，父母需要时时练习将“更好”/“最好”，替换成“至少”。

比如，每天练箫，有时也会划水，我就很想提醒：你“最好”抠一下细节。当这个念头出来，只要意识到了，立马换成“至少”，你看，“至少”她每天都在练。

那我每天写作，也做不到天天都保质保量还情感充沛，我又不是AI，如果旁边再有个人对我叨叨，你最好每天写够一千字啊......那是多么讨厌。

所以，对孩子也闭嘴吧。

一路走来，看到她好有生命力，我就觉得我们的养育没有拖累她。

我看到她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每一天都兴致勃勃；她头脑清醒，不浑浑噩噩；她盲目乐观，任何事都能看到好的那面。

她对自己的情绪状态清楚且接纳，不喜欢别人命令她，能直觉地辨别他人话语里的“机心”，是想要控制她、安排她、讨好她、冒犯她，还是纯粹地欣赏她、支持她。

有时她跟我说了一堆话后，会跟一句提醒：“妈妈，我不需要评价也不需要建议，你听着就行。”我立马闭嘴，觉得她好厉害。

兴趣班和课外班，她分成“喜欢的”和“谈不上喜不喜欢，但得上！”的。

为什么“得上”呢，我问她？

“因为人的喜欢是会变化的，比如，我在大理的时候，稀里糊涂地练钢琴，谈不上喜欢，但我现在不练了，唱歌的时候就很想弹一弹，但是弹得不好，就后悔小时候没有好好练。”

“好好练的话，你知道XX阿姨，她小时候每天要练两小时，你妈可陪不动，也不喜欢一直盯着你做什么。”

“虽然不算好好练，但两位老师的教法，没有让你不喜欢音乐，看你现在多乐在其中。”我说。

“那确实。”没什么后悔的。

五年级刚回来时，老师建议练练字，她回家跟我说了，火速给她报了一个线上的写字课，但因为是录播课，实在乏味，写了一个月就难以为继，问我能不能退，知道不能退后，犹豫要不要为了不浪费学费而练下去，来问我。

“真是一点乐趣都感觉不到的话，那大概率也练不好，可能你也没觉得写字好看有什么重要。”我说。

她听了，愉快地放弃。

结果六年级，忽然就看不上自己的字了，觉得不好看（大概是青春期对完美的要求），还来说我：“妈妈，你就应该逼我练下去，那我现在就写得很好看了。”

哎呦，什么道理，噎得我，好啊，“那你现在练也不晚，这回我一定逼你。”

“你还要告诉我，你现在练的，哪些需要我督促，以免你以后怪我。不需要督促的就签个协议，写明后果自负，长大了不怪爸妈。”

“箫啊，我有时候不想练，作为孩子很正常啊，但我就剩这一项特长了，老师对我也很宽容，那你还是要督促一下的。万一以后我找不到喜欢的工作，至少可以去xx琴院当洞箫老师吧。”

“您想得可真长远！除了箫，你教古文也会教得好，理工强国了，文化复兴还差得远，就靠你们了。”

她对自己的事情一向有主见，什么事要绝对自主，什么事要引入父母“监管”，边界跟我划得清清楚楚。

我在她这个年龄，还稀里糊涂，她已经超过我。

凭着人近中年对时代变化的感受，我觉得作为父母没有自信计划她的未来。

不添乱、不瞎指挥、不自以为是、不控制，不时时刻刻“念”着她，减少她独立思考的噪音；做好后勤，做好避风港，给她情感支持，在她求发展时尽量给她匹配资源；保持学习，在她遇到人生困惑时，愿意来找我倾诉，我能给出一点启发。

除此以外，尽量保持安静，少说话。

正好我更享受沉浸在自己的领域，黏到书桌前，就不容易离开。

由由已经熟悉我的套路，我常说，“再给我一分钟”，“再有五分钟就好了”，“再稍等一下啊”......

由由说，我妈的五分钟，约等于半小时。我妈的“稍等”，约等于“啊～对不起，我忘了你在等我～～”

“不要这么直白～，看破不说破啊。”

本文原载于公众号：宽宽写字的地方

本文作者：宽宽，写作者，中国美学研究者，针灸师。

本文配图部分来源于作者，部分来源于插画师poby_z作品，版权属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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