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食纸”运动：当算法开始吞噬人类文明的纸质遗产

No.0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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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读

六月的第二个周末，荷兰哈勒姆的古董书商彼得·德·弗里斯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信方自称是“来自2077AI的 Nataly ”，附件里列着大约3000本书的清单，涵盖岩土力学专著、爱尔兰民俗学研究、先进陶瓷激光冲击强化技术手册等无所不包，又 看似毫无关联的冷门书籍。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采购订单，而是一场正在全球范围内悄然展开的“猎书行动”的冰山一角。

德·弗里斯做了几十年古籍生意，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被他视若珍宝的书籍被买走之后，不是被珍藏，而是被送进工业级切割机，脊背被削去，纸页被高速扫描仪逐页吞扫，最后一一化为纸浆... ...

这不是反乌托邦小说的情节，而是2026年夏天正在美国、欧洲同步上演的现实，而且持续了至少已达两年之久。

走，跟伙伴君来！

今日主笔｜晶恒

AI的“食纸”运动：当算法开始吞噬人类文明的纸质遗产

一、一台切书机，切开了什么

据404 Media的调查，一家名为ISBNdb的数据经纪公司，原本的业务是帮图书馆、书店核对书目信息，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AI公司“批量猎书”的中间商，且业务客观，单笔订单最高可达100万册，同时承诺买家匿名、附带保密协议。这些书有一个共同特征：出版时间必须早于2022年。原因简单粗暴：那是生成式AI爆发前的最后一批“纯净文本”，没有被“AI水货”污染过的人类原创知识。

而这场“猎书运动”的源头，恰恰是Anthropic。在Bartz诉Anthropic一案披露的内部文件中，一个代号为Project Panama的项目赫然写着：目标是“破坏性扫描世界上尽可能多的书“。据法庭文件与前谷歌图书项目负责人汤姆·特维（Tom Turvey，他于2024年被Anthropic聘用）的证词，Anthropic雇佣的扫描公司使用液压驱动的切割机器，将书脊整齐削去，再用工业级扫描仪高速成像，原书随即被销毁或回收。一位不愿具名的书商告诉404 Media，AI买家入场后，他的周销量从约20本猛增至数百本。

二、合理使用的悖论：毁灭反而合法

这背后有一层耐人寻味、也极易被误读的法理逻辑。2025年，北加州联邦法官威廉·奥尔萨普在Bartz诉Anthropic案中作出了一项范围很窄的具体认定：Anthropic把合法购买的纸质书,转成仅供公司内部保存和检索的数字替代本,在纸本已被销毁、数字本未曾对外分享或出售的具体事实组合下,构成合理使用。法官写道：“每一本购入的纸质书副本，都是为了节省存储空间、并使其可被数字化检索而被复制的”“原书被销毁，一份替代了另一份，且没有证据显示这份新的数字副本曾在公司外部被展示、分享或出售”。

但同一份判决里，法官也明确裁定了：Anthropic为建立”中央图书馆”而下载并长期保存的数百万册盗版书籍，不能以合理使用作为辩护，这部分诉求随后进入了赔偿谈判。

”合法购入、纸本销毁、数字本仅 供内部替代使用“， 这套逻辑对一个务实的工程师而言堪称精妙：既满足了训练数据的合法性要求，又避免了侵权的数量风险。但对于任何一个曾在旧书店里摩挲过初版书页、闻过纸张陈年气味的人来说，这套逻辑透着一股冰冷的荒诞：一本可能全世界仅存几十册的绝版书，其存在的合理性最终竟然是靠”被彻底毁灭”来兑现。

三、15亿美元，为什么作者仍觉得自己输了

这场”猎书运动”与另一桩标志性事件几乎同时发生：7月20日，联邦法官阿拉塞利·马丁内斯 · 奥尔金正式批准了Anthropic与作家群体达成的15亿美元和解协议，这是美国版权诉讼史上已知最大的一笔赔付。

但当赔付方案落地，作家们才发现，这笔”史上最大”的赔偿金，摊到个人头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好护士》作者查尔斯·格雷伯告诉媒体，他的两本书各获赔约3,100美元，合计6,200美元。“讽刺的是,打完这场官司,我反而更穷了”，他提到多年的诉讼奔波和因此耽误的创作时间。音乐产业律师唐纳德·帕斯曼的畅销书《你需要知道的音乐产业》销量超过50万册、出过十个版本，但在被法官驳回其迟延退出集体诉讼的请求后，他所著作品中被纳入训练数据集的四个版本，预计最终赔付只有约5,000美元。美国作家协会曾估算,每部认定作品在与出版商五五分成后,大致到手1,200至1,500美元。这仍是一个估算区间,实际到账金额和时间取决于索赔人数与后续付款安排。

一边是15亿美元的”历史性和解”，一边是数百万本纸质书被削骨、扫描、处置。伙伴，你有没有发现这画面的讽刺之处？正是这个Anthropic在国会信函里痛陈中国实验室”工业化规模”窃取Claude的能力，字里行间是对知识产权近乎神圣的捍卫，而也正是家公司却在把作家几十年心血凝成的纸质书当作原料喂给自己的模型。知识产权的边界，似乎只在对自己有利时才被严格计量。

四、当合法性遇上文明的账本

法律或许可以裁定”合理使用“，但它无法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当一本1970年代的地方民俗志、一本绝版的技术手册、一本仅存孤本的诗集被切割扫描后化为纸浆，这个世界失去的，究竟只是”一份可被数字化替代的信息载体“，还是某种不可逆的、物理性的文明痕迹？

格雷伯在谈及和解结果时说的那句话，或许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值得被记住：”创作者应该被当作伙伴、共同创造者，是通向未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不是被当作免费的原材料开采，用完就扔“。这句话既是对15亿美元和解的注脚，也恰好可以套用在那些被切开脊背、送进碎纸机的旧书身上，它们何尝不是被”开采完就扔“的原材料？

对于喜欢看 关注AI发展、同时对其代价保持警惕的你来说，这场”猎书运动“提出的问题远比一份和解协议的金额更值得深思：当算法的胃口伸向纸质世界最后的”净土“，我们究竟是在为智能的未来铺路，还是在为它清空我们自己所有的过往？

我是晶恒，咱们下期见～

让我们为这些被戕害的书籍默哀3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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