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厂商押注AI：一场关于“谁掌握用户“的新博弈

文｜霍霍

排版｜小西

AI大模型，或许真能让手机行业迎来了增长拐点。

2025年，中国智能手机出货量约2.85亿台，同比下滑0.6%。国内市场连续第三年低于3亿台，增量时代的帷幕彻底落下。

2025年，小米15安兔兔跑分接近300万，是2020年旗舰的三倍。vivo X300的2亿像素主摄配蔡司光学，能让百米外的霓虹灯牌清晰可辨。每一家的新品发布会都在喊“史上最强”。但用户就是不换，据中国信通院数据，换机周期已拉长至40.2个月。

因为当下的手机已经不是一台“新设备”。它只是一个打开微信、淘宝、抖音的屏幕。手指记住了淘宝的购物路径，眼睛习惯了微信的聊天界面，拇指知道抖音往哪滑。手机厂商制造了硬件入口，却从未完全放弃对用户的争夺，只是在上一轮竞争中，超级App跑得更快。

IDC的数据冷酷地摆在面前：2026年Q2，中国智能手机出货量约6601万台，同比下降4.3%，连续第五个季度下滑。与此同时，手机存储芯片成本一年暴涨近300%，中低端机型陷入一道无解的算术题，不加AI芯片丢卖点，加了亏利润。小米Q2（国内）出货量同比下滑21.7%，主因是存储涨价侵蚀低端机型利润，品牌主动收缩低端产品线以保盈利。

这是整个手机行业的结构性风险。但改变这一切的变量已经在2025年末出现。

|野蛮人“豆包手机”|

2025年12月1日，字节跳动与中兴联合推出的第一代豆包手机正式发售。定价3499元，首批3万台，10秒售罄。

这款手机的价值不在硬件参数，而在于它让行业第一次看到了一种可能性：AI有可能成为比App更高一级的交互界面。

用户说“帮我订明天去上海最便宜的机票”，AI理解意图，拆解任务，跨App执行。不经过App首页，不看信息流广告，不被推荐算法牵引。这在移动互联网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业内看到一种新可能，未来用户可能不再通过App进入互联网，而是通过AI进入互联网。但这种变化触碰到了超级App最核心的利益。因为App的价值不仅来自功能，更来自用户进入之后产生的流量、停留时间和商业转化。

用户直接通过AI完成任务，意味着广告展示可能减少，推荐路径可能缩短，平台长期建立的流量分发体系可能被重新定义。

因此，豆包手机很快遭遇阻力。微信以“登录环境异常”为由强制退出豆包，淘宝上线人机验证，多家银行App限制接口调用。从秒售罄到功能受限，只用了120个小时。

这场风波的本质并非简单的“超级App围剿手机厂商”。微信的风控机制历来对异常登录环境敏感，豆包手机的跨App自动化调用触发了既有的安全策略；淘宝的人机验证也是针对高频自动化操作的常规防御。更微妙的是，字节跳动自身既是豆包手机的推动者，也是抖音、今日头条的拥有者，当它试图用AI打通App边界时，首先冲击的是自己赖以生存的超级App生态。这是所有玩家在新旧规则交替时的本能反应。

短短五天，AI让手机从“被动容器”变成了“主动执行者”，手机厂商重新变得重要。豆包手机不是一场革命的开始，是一次试探。它试探的结论是，直接操控App界面的路暂时走不通，但“AI成为更高级交互层”这个命题成立了。

2026年7月15日，WAIC开幕前两天，国家网信办公告了第一批通过端侧大模型备案的7款产品，有苹果、华为、OPPO、vivo、小米、三星、中兴等主流手机品牌。这意味着手机接入大模型不再是灰色地带，而是有了明确的合规路径。

两天后，WAIC 2026在上海开幕，智能体手机成为整场大会最热的品类。模型从展台中央隐身，智能体走向台前。

中国手机厂商集体押注AI，并不是因为AI突然成为行业热点。更深层的原因是智能手机的旧增长模式正在失效。

过去十年，中国手机厂商依靠一套成熟的硬件配置崛起，更好的屏幕、更强的影像、更快的芯片、更低的价格，硬件创新推动换机，规模增长摊薄成本。

但今天，这套逻辑正在失灵。

一方面，用户换机周期不断延长，三年前的旗舰手机，依然能够满足大多数人的日常需求。芯片更快、摄像头更多、屏幕更好，很难再制造过去那种“必须升级”的冲动。

另一方面，手机厂商的成本压力越来越高。存储芯片、先进制程、影像元件价格上涨，让手机硬件越来越贵，但消费者愿意支付的溢价却越来越有限。

手机行业进入了一个尴尬阶段，硬件越来越强，但硬件越来越难成为购买理由。更重要的是，中国手机厂商过去最大的短板始终没有解决，它们制造了手机，却没有完全掌握手机里的用户。

微信掌握社交关系，淘宝掌握消费场景，抖音掌握内容分发，美团掌握本地生活。手机厂商提供了连接这些服务的设备，却没有掌握用户每天进入互联网的路径。

手机厂商们急需要一个新的变量，重新建立与用户之间的连接。而AI，成为了这个变量。

因为AI改变的不是手机里的某一个功能，而可能改变用户使用手机的方式，未来用户可能直接告诉AI自己的需求。入口从App，转向意图。手机厂商第一次有机会重新进入用户关系的核心。

但对于不同厂商来说，AI背后的意义并不完全相同。它们面对的是同一个行业困境，却有不同的生存压力。

|下半场的博弈|

要理解中国手机厂商为什么集体押注AI，还要看清一个尴尬的事实，它们是过去十年全球硬件战争的最大赢家，却也是生态战争的最大输家。

苹果同样造手机，iOS封闭生态将分发权牢牢攥在App Store手中，服务收入在总营收中的占比逐年攀升。2025财年苹果服务收入突破1000亿美元，同比增幅超过13%。用户通过Siri、应用商店、iCloud与数字世界互动，苹果不只卖硬件，更经营着用户关系。2026年Q2，苹果在中国市场逆势增长24.4%，靠的不是硬件参数，是生态黏性。

苹果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动作，2026年初，苹果扩大了以旧换新范围，将多款安卓旗舰正式纳入官方折抵体系。这是防御性降垒，用生态优势争夺高端用户。

中国厂商不是没有做过操作系统。MIUI、HarmonyOS、ColorOS、OriginOS，每家都投入了数以千计的工程师。但用户却不在系统里。用户打开手机，人际关系在微信，消磨时间在抖音，购物在京东淘宝。手机厂商盖了楼，租金却被App收走了。

2025财年，苹果服务业务收入达到1091亿美元。其中仅App Store对数字商品抽取的佣金，据行业估算，App Store全球佣金年收入约在250-350亿美元区间。

中国手机厂商的互联网服务收入，放在这个量级面前，显得寒酸。小米2025年互联网服务全年收入374亿元，OPPO、vivo、荣耀未单独披露，但行业估算预装单款App收费仅0.8到5元，按全年3亿部出货量计算，全行业预装分成不过百亿级别。

这就是中国手机厂商的结构性困境，它们拥有硬件，却没有用户关系。苹果式的闭环，从硬件、系统、到服务。这是中国手机厂商最期待的业务增长点。

华为是最迫切需要建立完整生态的厂商。在海外生态受限之后，华为必须摆脱对Android生态的依赖，重新打造从芯片、操作系统到应用生态的完整体系。

鸿蒙解决的是系统问题，但系统本身并不能自动产生用户黏性。过去，用户选择iPhone，不只是因为iOS，而是因为整个生态体验。

华为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如何让鸿蒙不仅成为一个替代方案，而成为用户愿意长期停留的生态。

AI成为关键。因为传统操作系统连接的是设备和应用，而AI操作系统连接的是用户意图。

它可能成为鸿蒙区别于Android生态的核心能力。这犹如鸿蒙智驾驶之于新能源车。

小米面对的问题不同。它已经拥有大量设备，手机、电视、音箱、家电、汽车。

过去的小米生态更多解决的是，设备之间可以连接。但未来竞争需要解决设备之间能不能理解用户。如果没有AI，万物互联容易停留在设备数量的展示。AI的作用，是让这些设备从被动响应，变成主动服务。作为硬件体系最全的硬件厂家，小米距离万物智联只差AI。

荣耀面临的是另一种压力。它脱离华为之后，荣耀需要建立自己的技术标签。荣耀希望争夺的，不只是一个系统入口，而是下一代手机交互标准。

对于OPPO和vivo而言，问题更加现实，当硬件差距缩小时，AI在提供个性化的影像体验上会有更多故事可以讲。

所以，中国手机厂商押注AI，并不是简单追逐一个技术风口。它更像是智能手机进入下半场之后，一次重新建立竞争优势的机会。

|AI话语权之战|

过去十五年，移动互联网的底层逻辑是，用户在app内获得服务。App是用户和服务之间唯一的桥梁，谁控制了App就控制了用户。AI正在改写这个结构，用户调用 AI Agent，再安排 App提供服务。

过去，淘宝直接服务消费者。推荐算法决定你看到什么商品、什么价格，淘宝经营着用户关系，收取流量费用。未来，淘宝可能先服务AI Agent代替用户比价、筛选、下单。淘宝的竞争对手不再是京东，而是谁能更好地被AI调用。

这改变的是互联网公司的身份。超级App从“直接面对消费者的品牌”变成了“AI调用的后台服务”。用户可能只记得“用手机AI订的餐”，而不记得是哪个App提供的。

这对中国手机厂商意味着结构性机会。如果AI Agent成为新的交互层，操作系统就是天然的AI入口。手机厂商可以从“房东”变成“管家”，这不只提供空间，而是管理一切。

2026年5月，工信部等三部委联合发布了《人工智能终端智能化分级》系列国家标准，试图为这场变革划定技术边界。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微信封杀豆包手机后，并没有关上所有的门。2026年6月，微信落地A2A协议，与荣耀、小米等主流厂商达成合作。AI可以调用App的服务，但必须在授权范围内。规则App定，过路费App收。

超级App不是拒绝变化，是想主导变化的方向。微信也想要AI带来的流量，淘宝也怕消费者通过AI购物后自己失去对用户的掌控。

微信在今年推出AI助手“小微”，试图将Agent能力嵌入既有社交场景；淘宝也在测试AI导购，让用户在对话中完成比价和下单。超级App并非被动防守方，它们同样在押注AI，试图把Agent变成新的护城河，而不是颠覆者。真正的问题不是“谁掌握了入口”，而是当AI可能成为更高一级的交互层时，无论出身硬件还是软件，都面临重新洗牌的风险。

这场战争刚刚开始。超级App在争夺规则制定权，大模型厂商在试图成为“理解人类意图”的那一层。据媒体报道，OpenAI已展示“无传统App界面”的AI手机概念原型，内部计划目标2027年量产。

中国手机厂商赢了智能手机制造，却在移动互联网入口的竞争中落后。它们造了世界上最好的硬件，但在用户关系的争夺中，超级App率先占据了优势。

不过，这场竞争从未有清晰的阵营划分。华为有鸿蒙生态，小米有IoT平台和互联网服务，OPPO和vivo也有自己的应用商店和内容分发。它们不是纯粹的“硬件制造商”，而是试图在硬件、系统、服务之间建立闭环的复合体。AI带来的机会，不是让手机厂商“夺回”什么，而是让所有玩家，无论出身硬件还是软件，都有机会重新定义自己与用户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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