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作者：蒋丰
那年，新冠疫情暴发时，许多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看不见的恐惧”。街头突然安静下来，口罩成为生活必需品，人们每天关注感染人数，担心自己和家人的健康。那段经历至今不过数年，但如今再回头看，许多人已经开始淡忘当时的紧张与不安。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读到了永江郎编著的《文豪与感染症——100年前的西班牙流感被怎样书写的》（朝日新闻出版社，2021年8月第一版）。
作者开篇便提出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为什么人类总是在遗忘疫情？一百多年前，西班牙流感席卷全球，夺走数千万人的生命。日本也未能幸免。然而今天，大多数人已经很少提起那场灾难。直到新冠疫情再次来临，人们才猛然发现，原来历史早已发生过类似的一幕。
与普通人不同的是，当年的日本文豪们把自己的见闻、恐惧与思考记录了下来。于是，这本书带领读者们重新回到那个被遗忘的时代。
书中收录了芥川龙之介、与谢野晶子、永井荷风、志贺直哉、谷崎润一郎、菊池宽等日本近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人物。他们并不是医学专家，也不是政府官员，但正因为如此，他们留下的文字反而更能反映普通人的真实感受。
在疫情面前，文豪首先也是普通人。他们会害怕、他们会焦虑、他们会担心亲人染病、他们也会对死亡产生恐惧。
书中介绍，当西班牙流感蔓延时，日本社会同样出现过各种混乱与不安。有人戴上口罩，有人减少外出，有人忧虑未来，也有人对疫情缺乏足够警惕。这些场景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并不陌生。
读着那些一百年前写下的文字，常常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时间仿佛没有过去。人类面对疫情时的情绪，似乎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这也是本书最有价值的地方。
它让我们看到，疫情不仅是一种疾病现象，也是一种社会现象和心理现象。文学记录的，恰恰是后者。
例如，与谢野晶子关注的是生命与死亡；永井荷风记录的是都市生活受到的冲击；志贺直哉思考人与社会的关系；谷崎润一郎则从不同角度观察疫情对日常生活的影响。
他们笔下的疫情，不只是统计数字，而是一个个真实的人。有人失去亲友；有人被迫隔离；有人陷入迷茫；有人努力寻找希望。正因为如此，这些作品直到今天依然具有感染力。
阅读本书时，我想到一个有趣的现象。中国读者谈日本文学，往往关注作家的思想、风格和代表作品。很少有人会注意到，疾病与灾难同样塑造着文学的发展。事实上，许多文学作品都诞生于特殊时代。战争会改变作家；贫困会改变作家；疫情同样会改变作家。
当熟悉的生活秩序被打破时，人们往往会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人与人的关系以及社会运行的逻辑。对于敏感的文学家而言，这种冲击往往会转化为创作动力。
因此，本书写的是感染症，实际上讨论的却是人性。写的是疫情，实际上讨论的却是社会。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们不要轻易遗忘历史。
作者在序言中反复强调，新冠疫情刚刚过去几年，人们已经开始把许多经历抛在脑后。戴口罩的日子、居家办公的日子、每天关注感染数字的日子，仿佛正在迅速远去。但文学的价值，恰恰在于对抗遗忘。
新闻记录事实。史书记录事件。文学则记录人在事件中的感受。当一百年前的西班牙流感逐渐从社会记忆中淡去时，日本文豪留下的文字依然存在。正因为这些文字存在，后人才得以看见那个时代的人们如何恐惧、如何挣扎、如何面对未知的命运。
合上这本书，我相信疫情终究会过去，但人类面对疫情时展现出的脆弱、勇气、焦虑与希望，却会不断地重复。而文学的意义，也许正是在下一场灾难来临之前，帮助我们记住曾经发生过什么。
因为一个健忘的社会，往往最容易重复过去的经验；而一个善于记忆的社会，才有可能从历史中获得真正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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