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我爸这人，一辈子没跟我说过“爱你”两个字。小时候我觉得他木，长大了才慢慢咂摸出，他不是不会，是把话都摁进了动作里。
上高中的时候，冬天特别冷。每天早上六点，厨房的灯就亮了。我揉着眼睛出来，桌上永远摆着一碗热粥，旁边卧着个溏心蛋。他从不叫我起床，也不说“快吃”，只是把碗往我手边推一推，自己蹲在门口系鞋带。
后来我离家上学，第一次住校。走的那天他扛着行李送我到车站，全程没多话。车开了，我从后窗看他，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棉袄兜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工作以后，我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他接起来就一句“喂，啥事”，听我说完“没事，就是问问”，他就“哦”一声把电话递给我妈。我以为他不惦记我。
直到有一年冬天我感冒，在电话里随口咳了两声。第二天，单位门卫室打电话说有我的快递。拆开是一大袋感冒药和几包姜糖，寄件人写着我老家的县名。我妈后来才说，是他一大早跑去镇上药店，翻来翻去挑了半天才寄的。
他不会说“记得吃药”，只会把药买好、包好、寄到你能摸到的地方。
我结婚那年，他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别人起哄让他讲两句，他憋了半天，只说“对她好点”。三个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妈在旁边撇嘴：“你爸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半宿。”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这个笨拙的男人，用了大半辈子学怎么对一个人好，却始终学不会把那点好，说成好听的话。
去年他体检，查出来一点小毛病。我急着让他去大医院，他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小问题，吃两天药就好。”我逼他视频，才看见他手背上贴着输液后的胶布。他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被我看见了，还嘴硬：“碰的。”
我们这代人总爱把情绪摊开来讲，难过要说，想念要说，爱更要大声说。可我爸那一代人，偏不。他们的爱是沉默的，是藏起来的，是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肯让你跟着操心的。
有回我跟朋友聊起，朋友说她爸也是这样。她爸不会安慰人，每次她哭，他就默默把电视音量调小，然后坐在离她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假装看新闻。等她哭够了，茶几上多了一杯温水。
你看，天下的父亲好像约好了一样，都不肯把关心说出口。他们笨拙、别扭、词不达意，却总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把该做的做完了。
后来我试着主动给他打电话，不聊事，就聊今天吃了啥、楼下那只猫又来蹭饭没。他还是话少，但能听出来，他高兴。
上个月我回家，进门看见他正戴着老花镜，研究怎么用那个视频通话的软件。屏幕上还是黑的，他点错了好几次。看见我，他有点窘：“你妈非说这个方便。”
我蹲下来教他，他学得慢，但认真。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他不是不会表达，只是等了一辈子，等一个能让他放心笨拙下去的人。
我们总说父爱如山。山是不会说话的，但它一直在那里，风来了挡风，雨来了遮雨。你不必回头，也知道它没走。
所以别等着父亲先开口。那个从不把爱说出口的人，早就把关心，做成了你习以为常的动作——一碗热粥，一袋寄来的药，一句“对她好点”。
如果你爸也在身边，今晚给他发条消息吧。不用多煽情，就一句“吃饭没”。他可能不会回什么，但屏幕那头，他一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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