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北京这份新政翻了三遍

北京这份智能体新政，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它第一次开始定「怎么算账」了。

01

为什么这么说？

周末不忙，我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顺手把北京过去两年跟 AI 有关的政策翻出来，放在一起看，才看出点意思。

过去两年，北京给 AI 的政策，语言高度统一，就是发钱。

2025 年「软8条」（全称《北京市支持信息软件企业加强人工智能应用服务能力行动方案》），算力券、数据券、模型首方案，MaaS 平台的算力部署成本最高补 3000 万。

今年 2 月那份《高精尖产业发展项目资金实施指南》更有意思，光算力券就分了四个档，从补 30 万到补 3000 万，分人、分场景、分档位。

发现没有？连补贴都开始搞精算了。

然后 4 月又追了一条：智能体基础设施建设，单个项目最高 3000 万；企业早就摸透了，政策一出，先翻目录找自己能拿的档位。找到了，抬头等钱。

这次不一样，这里面有两件事很容易被标题盖过：

一，那个 1 亿元有条件。原文第十条写的是「组织实施一批重点项目，对符合条件的技术攻关、共性平台、示范应用等项目给予支持」。

择优，最高，是先选再给。钱还在，它已经不是这份政策的「主语」了。

第二，十条里真正花了心思写的部分，跟钱没关系。

技术两条、应用两条、产业两条、生态四条，看着是十个篮子，装的是三样东西：能力、场景、规则。

你仔细看会发现，这些条款有个共同点，攒能力、铺场景的是前八条，真正发钱的只有最后两条，还得「择优」。

第二条，智能体互联协议 AIP。不同厂商的智能体以后用什么「语言」互相说话，谁来定义这套语言。

翻译过来就是，以后你家智能体跟别人家的智能体聊天，得有个普通话推广委员会，谁来当这个委员会，文件提。

第六条，Token 计费规范，AI 干完活，按什么单位算账，按什么标准定价。连定价逻辑都开始管了。

第七条，分级分类监管，第八条，算力怎么像电网一样跨区域调度，第九条更有意思，开源贡献度评价。

你开源的代码值多少分，能不能被官方承认，能不能拿这个去换资源，看出来了吗？没有一条在说「给你多少钱」，条条都在定规矩。

一句话，钱是发给少数人，尺子是发给所有人的。

过去两年发「钱」，这次发「怎么算钱」。以前是「你买家电，我补贴你」，这次是「你家插座长什么样，我来定」，家电补贴总有领完的一天。

插座标准一定，以后每一台插进来的电器，都得按它的规格来。那问题就来了，这把尺子，量得出价值吗？

02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结论是量不出。他要量的那个东西，本身就量不准。

政策第六条写得很直接：从 Token 消耗量计费转向价值计费。

翻译一下：

以后 AI 干活，不按它烧了多少 Token 收钱，按它交付了多少价值收钱。

政策还给这套新生意起了三个名字。TaaS，Token 即服务，卖的是资源，像卖电。AaaS，智能体即服务，卖的是能力，像一个岗位的产能。

RaaS，结果即服务，卖结果，连结果背后的风险一起卖，像包工。

方向听着确实进步。但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前提：价值是可以被度量的。而价值这东西，恰恰是最难量化的。

我讲一个悖论：

什么叫「验收标准」？就是把「干好了长什么样」讲清楚。

一件事如果能被讲清楚，你早就做成流程、写成 SOP、交给便宜的人去干了，根本不需要智能体。

反过来，真正需要智能体的活，恰恰是说不清什么叫「干完了」的，它难，是难在没人能定义「好」长什么样。

所以我一直认为，价值计费卡住的根本是合同问题。

举一个真实的例子：

销售易的销售副总裁徐曦说，他们想从按账号收费转向按效果付费，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定义什么叫「完工」。

光一个「工单完结」，就有三种说法：

接收了算完结，处理完算完结，还是写入知识库算完结。公司内部吵不清楚，客户那边更吵不清楚。

连「完结」这种看起来最标准的词，都得靠反复拉锯才能定下来，更别提「写方案」「做分析」「管项目」这种更模糊的活了。

也有人说，不是已经有按结果收费的？有。

国外 AI 客服公司 Sierra，按「解决」收费，转人工免费。它敢这么收，是因为「自动解决还是转人工」边界清楚，一眼就能验收。

能按结果收费的，全是边界清楚的活，边界不清的活，才需要智能体，也才收不了这个费，你再看政策里的用词，其实经过斟酌的。

说实话，我读到第六条时，特别注意了一下用词，「鼓励创新主体从 Token 消耗量计费转向价值计费。」鼓励。看到这两个字我心里就有数了。

后面果然跟了一长串「探索」。

探索制定 Token 服务质量评估、计费规范等标准。组织行业协会、科研机构和重点企业，探索建立以智能质量、调用量、转化效率为核心的评价指标体系。

鼓励，探索。

如果这把尺子已经有了，措辞不会这么软，它会是推行、建立、实施。

所以，你看，政策自己门儿清，尺子还没造出来。

它现在能做的，先把方向立起来，把 Token 经济写进文件，把 Token 券发出去。剩下的事，交给市场自己去摸。

行业里其实早有预判：

IDC 说，到 2028 年，按席位收费的传统模式会被淘汰，70% 的软件供应商得转向按业务结果、交易量或自动化成果计费。

方向早就写在预测里了，难的是怎么走。

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单位宣布了新考核方案：以后按贡献发钱，然后，大家鼓掌，面面相觑。因为没人能定义什么叫贡献。

答案也不是完全没有。把大活切成小活，切到验收标准双方都能写清楚，先跑起来。价值计费的钥匙，不在尺子，在切。

03

好，尺子的事，讲完了。谁先拿到这把尺子？答案藏在一个平时不太会被注意的角落里。

OPC。一人公司。

这份文件最激进的一笔，在第五条，它把「个人」写成了创业单位。什么叫一人公司？一个人，加一套智能体，就是一家公司，为了让你真的开得起来。

第五条给了一整套配套。

OPC 社区，全周期服务站，专业孵化，创业辅导，科技金融，知识产权，政策咨询；还提了人工智能创新街区，让智能体新业态先在里面长。

第八条又补了一下：

支持建设「Token 工厂」，鼓励发 Token 券、智能体服务券，给中小企业和 OPC 这种创新主体提供低成本、标准化的算力。

连注册都给你想好了。一键填报，自动生成规范化公司章程。

听起来是不是很爽？创业的门槛被压到地板了。但我劝你，把第五条和第六条放在一起再看一眼。

第五条给的东西，全是现在就能用的，社区，服务站，注册便利，Token 工厂。今天就落地，第六条呢？价值计费。还在探索制定。

Token 服务质量评估、计费规范，探索制定，评价指标体系，组织行业探索建立。翻译一下，卖服务工具，有了。收费尺子，没有。

一个 OPC 开起来了，靠什么收钱？

按 Token 消耗收，客户嫌贵。那是把智能体当电表卖。按价值收？价值怎么量，上一段说过了，没人说得清。

所以，OPC 站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上，他是最需要这把尺子的人，也是最先被它卡住的人，政策把他扶上了发车区，导航还没画好，路也没修完。

而且，发车区不止北京一个。

我特意查了一下，上海 7 月刚印了《进一步推动「AI+制造」发展的若干措施》，工业智能体研发最高给 4000 万。同月还出了《人工智能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6-2028年）》，也在抢标准。

天津 7 月 20 号刚公布，全市大模型、智能体数量突破 200 个，较去年底翻番，核心企业营收突破 360 亿。

深圳更早就动了，2025 年就出了《具身智能机器人技术创新与产业发展行动计划》，押注机器人，押注物理世界。

杭州的算力券，一年发 2.5 亿，补贴管够。

大家都在发车，只是有人手里拿的是钱，有人手里拿的是尺子，至于 OPC 能不能等到尺子造出来那天，没人知道。

政策做的事，是把门打开了，一个人加一套智能体，是一家公司，但一家公司能不能活，靠有人愿意按结果付钱。

这就是 OPC 现在的位置。站在门口，手里有工具，脚下没有尺子。

回头看看，这份文件讲了三个东西。

一，北京开始发尺子了。二，这把尺子现在还量不准。三，最早拿到尺子的人是 OPC，而他们恰恰是最后用到尺子的人。

政策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第一次把「怎么算账」这个问题摆上了台面。

所以，如果你正在做智能体，或者打算做一人公司，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先把「能被验收的活」找出来。

因为不管尺子最后长什么样，能被写清楚、能被验证的活，永远是第一个被定价的；说白了，你用 AI 做的产品要能够商业化，跑通 MVP，就能得到扶持。

以上是一些个人看法，讲的也不一定面面俱到，你有空时也可以翻翻具体细则。

关键信息参考：

[1].政策原文见《北京市关于加快智能体引领发展的若干措施》（京发改〔2026〕1185号）；数据与引语来源包括北京市发改委政策解读、新华社/人民网发布会报道、上海市经信委、天津市政务网、深圳市工信局、杭州市政府官网，以及ID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