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小说：《官场现形记》新编（5）

作者：冯继军

老油条“变脸”

市政大厅的空调总是开得很足，冷风呼呼地吹着，但张科的后背却在冒汗。

作为在机关大院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油条”，张科练就了一身绝活：看人下菜碟。对上级领导，他永远是一副谦卑恭顺、满脸堆笑的面孔，仿佛随时准备弯腰鞠躬；对平级同事，他八面玲珑，说话滴水不漏，谁也不得罪；可一旦面对来办事的普通群众，他那张脸就像被施了魔法，瞬间拉得老长，眼皮耷拉着，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的冷淡。

“大爷，材料不全就是不全，回去补齐了再来，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张科敲着桌子，对着面前一位头发花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皱巴巴单据的老人说道。

老人被吼得一愣，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嗫嚅道：“同志，我腿脚不好，大老远坐公交车来的……这上面说的‘社区证明’，我们社区说找你们开，你们又让我找社区，我这跑了好几趟了……”

“那是你们社区的问题，不归我们管。”张科头也不抬，拿起保温杯吹了吹浮沫，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面孔。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张科余光一瞥，脸色瞬间大变。来者正是常务副市长林正清。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张科“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冷漠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极其夸张的、灿烂的笑容，腰弯成了九十度：“林市长！您怎么亲自下来了？有什么指示您打个电话，我上去汇报就行，哪能劳您大驾……”

林正清没有理会他的谄媚，而是径直走到那位老人面前，温和地扶住他的胳膊，轻声问道：“老人家，您别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林正清耐心地听老人絮絮叨叨地讲完，又亲自拿起电话协调社区和科室，仅仅十分钟就帮老人把问题理顺了，张科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挂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得像块风干的腊肉。

林正清办完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张科身上。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批评，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张科，咱们这大厅里挂着‘为人民服务’，不是挂给领导看的，是给老百姓做的。脸变来变去不累吗？把对领导的那股热乎劲儿，分一半给群众，工作就好做了。”

说完，林正清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大步离去。

张科站在原地，看着林正清的背影，又看了看老人千恩万谢离去的背影，脸上那层厚厚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突然觉得有些烫嘴。

那天晚上，张科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场景。他想起了自己刚参加工作时，也是个满腔热血的青年，那时候面对群众，他也是笑脸相迎，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帮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这套“变脸”的绝活？是从第一次因为帮群众多说了句话被领导批评“不懂规矩”开始？还是从第一次发现对领导笑脸相迎就能换来提拔机会开始？

他以为这套“变脸”绝活是他的护身符，是他的生存智慧。可今天，在林正清那双坦荡清澈的眼睛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张变来变去的脸，丑陋得令人作呕。

第二天一早，张科照常来到办公室。一位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满脸焦急：“同志，我这个营业执照的变更手续，能不能加个急？我店里等着开业，晚一天就多一天的房租损失啊！”

要是放在以前，张科早就板起脸，用一套“按规定排队、急也没用”的官话把人打发走了。但今天，他看着对方额头上急出的汗珠，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想要摆官威的惯性，挤出一个虽然有些僵硬、但却发自内心的微笑。

“大哥，您别急，先坐下喝口水。”张科站起身，给对方倒了杯温水，“我看看您的材料……嗯，基本齐全。这样，我这就帮您走加急通道，您稍等半小时，应该就能办好。”

中年男子愣住了，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连连道谢：“谢谢！太谢谢了同志！您真是个好干部！”

听着这句真诚的感谢，张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这种感觉，比在酒桌上被领导拍着肩膀夸奖，比在会议上被点名表扬，要踏实得多，也温暖得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科的“变脸”绝活渐渐生疏了。他对领导依然保持尊重，但不再卑躬屈膝；对同事依然和睦，但不再虚情假意；而对群众，他那张曾经冷漠的脸，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真诚笑容。

有人私下里调侃：“老张，你这是转性了？还是被林市长给洗脑了？”

张科笑了笑，端起保温杯，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不是洗脑，是醒悟了。以前总觉得这官场就是个戏台子，谁演得好谁就能升官。现在才明白，这戏台子底下坐着的，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糊弄他们，就是糊弄自己的良心。”

窗外，阳光正好。市政大厅里，人来人往，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如同春风化雨，悄然融化着曾经冰冷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