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沈从文故居

一

凤凰古城坐落在湖南湘西的崇山峻岭中，一湾碧绿的沱江穿城而过。远处的青山、两岸的吊脚楼，连同蓝天白云，一齐倒映在澄澈的江心。此行凤凰，只为沈从文先生。此刻，我正要跨过沱江上的虹桥，去往中营街24号，拜谒先生的故居。

初识沈从文，是从《边城》开始的。书中的翠翠、傩送、天保、爷爷，还有那条黄狗，他们又苦又甜的故事，读来令人心疼；而书中那幽静奇崛的湘西山水，更让人心驰神往。

古城里，光滑温润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一路上，虽有些燥热，但从山间吹来的风，拂去了大半暑气。我沿着纵横交错的巷道，循着路标向巷子深处走去。拐过一道青灰色的巷口，便见一座坐东朝西的四合院，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题写着“沈从文故居”五个大字。

▲沈从文故居。　作者供图

故居是沈从文祖传老屋，由其祖父——曾任贵州提督的沈宏富在清同治五年（1866年）建造。这是一座典型的湘西四合院，青瓦木壁，素朴沉静，沈从文便出生在这里。

跨入院门，迎面是一方天井。阳光从四方形的天空直泻而下，在地上投下一道花边似的影子。幼年的沈从文曾在这里追蝴蝶、捉蜻蜓，听长辈讲湘西山野间的巫傩鬼怪、江上水匪，还有那些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悲欢离合的往事。那些故事，像一粒粒种子，悄然落进他年幼的心田。

中午时分，游客不多，我在故居内细细品读。天井左边是沈从文的书房，屋内的陈设极为简朴——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他年轻时的一帧照片，面庞清瘦，目光清亮而深邃，眉宇间透着一股倔强与不羁。

少年时期的沈从文，常翻过私塾的后墙逃学，去沱江边看船来船往，看妇女捶洗衣衫；在街头看小贩叫卖、屠夫宰牛，或又挤进人群看傩戏。苗家的山歌、叮当作响的银饰、节庆时的歌舞，以及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祭祀仪式，都深深吸引着他。

想来，在凤凰的那段日子，是沈从文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他与小伙伴们爬城墙、逛庙会，夏天在沱江里游泳、摸鱼、打水仗。然而，也正是在这些奔跑与嬉闹之间，他渐渐看见人世粗粝与艰辛的一面，从心底生出一种对生命深切的悲悯。这种悲悯，后来贯穿于他的文字之中——对弱者始终怀有温情，对野蛮保持警惕，对自然则满怀敬畏。

二

我轻轻走进左侧厢房，光线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展柜与青砖地上投下一地斑驳。展柜里陈列着沈从文的著作，《边城》《湘行散记》《从文自传》《八骏图》《长河》……尤其是那皇皇32卷本的《沈从文全集》，一册册并肩而立，像一眼望不到头的列车，静静地停泊在时光的站台上。

沈从文16岁离开凤凰，在湘渝黔的莽苍山水间开始了自己的行伍生涯。他在部队做文书、抄公文、登记军饷，日子虽然清苦，但也不乏让人难忘的经历。一次部队换防，途经茶峒时，驻扎两日，借宿在河边的吊脚楼。夜阑人静，山涧中杜鹃声声啼鸣，那哀切之音，深深烙在少年心里。多年以后，他在创作《边城》时，便将这段经历写进了文章。

1923年，受“五四”新思潮的影响，沈从文毅然告别湘西，踏上北上求学的漫漫长路。

故居不大，分前后两进，正屋中堂挂着沈从文的一幅素描画像：先生温文尔雅，双唇紧闭，目光深沉地凝视着脚下的土地，仿佛在深思。画像下方，摆放着先生的半身白色石膏像，面容和蔼，笑意温厚。

站在先生塑像前，脑海中浮现的是黄永玉为他题写的碑文：“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沈从文以一个士兵的身份离开故土，最后以文学大师的身份回到故乡凤凰。他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风景，却始终不曾真正离开过这片山水——这才是最浓的乡情，也是他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初到北京，沈从文便尝尽了生活的艰辛。幸运的是他得到郁达夫的赏识。在郁达夫的帮助下，他的作品陆续见诸报端，渐渐为人所知。他写湘西的山水、凤凰的街巷、沱江的渡船、苗寨的风俗……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记忆，在铅字间重新活了过来。

《边城》里的茶峒，那个地处湘渝黔交界处的小山城，其风土人情、世态冷暖，正是他故乡凤凰及整个湘西世界的文学投影；《长河》中的辰河，流淌的亦是湘西大地的魂魄；《萧萧》里的乡下姑娘，一颦一笑，皆是凤凰农家女的影子。他用清丽脱俗的文字，让一个淳朴、宁静、充满人情味的故乡跃然纸上。

沈从文常常以一个“乡下人”自居，他将湘西山水赋予他的自由天性悉数写入文字中，在作品中一次次讴歌与守望那份纯粹的乡土人性。这种“乡下人”的自称，不是谦辞，而是一种品格。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他选择用最素朴的眼光去看人、看事、看生命。

三

我在故居内缓步徘徊，墙上陈列着先生各个时期的照片，其中一张他与夫人张兆和的合影格外温馨。那是先生最后一次回乡途中，摄于张家界金鞭溪。当时家人正要为他拍单人照，刚要按下快门之际，夫人张兆和发现他的衣领没有整理好，便上前帮忙，相机恰好抓拍到这个平凡而深情的瞬间。这是先生晚年最钟爱的一张照片，他常常凝望，笑着说：“美在自然。”

那次回乡，沈从文已是八十高龄，鹤发童颜。他回到母校文昌阁小学，没有一丝大文豪的架子，笑容满面地对校长和老师们说：“我曾经是这里的学生，你们是这里的校长和老师，就是我的校长和老师，学生向老师们敬礼！”他转身走到同学们中间，风趣地说：“我小时候可没有你们懂事，最怕进学堂读书，经常逃学，给老师增添了好多麻烦，你们不要向我学，要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那一次，先生为母校捐建了一座藏书楼，还特意购置大量书籍，供师生阅读学习。

从故居出来，我前往听涛山凭吊先生。一路行去，路边光景如同先生笔下描写过的湘西那样，买卖兴隆，人声喧嚷。一河碧水，满江乌篷，两岸吊脚楼边，游人如织——他们来这里寻找翠翠，寻找边城，寻找心中的“桃花源”。

▲沱江泛舟。　图源：凤凰古城旅游官网

听涛山在凤凰古城东面，山脚就是沱江。先生的墓碑，是一块天然的五彩石，正面镌刻着先生的手迹：“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是先生的姨妹张充和概括他一生高风亮节而题写的诔辞：“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先生已经魂归故里，他的骨灰一部分撒入了日夜流淌的沱江，另一部分安葬于江边听涛山下——那块他生前亲自选定的五彩石旁。

站在听涛山上俯瞰，整个凤凰古城尽收眼底。沱江宛如一条玉带，静静穿城而过。吊脚楼鳞次栉比，虹桥横卧江上。从山间吹来的风，带着江水的温润，吹得人心旷神怡。

我不由想起先生写在《边城》结尾的那段话：“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先生已经回来了，在听涛山上，在沱江的波光里，在每一页依然被翻阅的文字间。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周芳 吴艳 梁新璐 谭艳霞

制作 | 胡晓蝶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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