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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她忘了我
2023年10月,我正在家卤制摆摊要卖的猪蹄,手机突然响了。电话那头是妻子沈忱的同事,语气焦急:“你快来学校,沈忱突然写不了字,也说不了话了!”我当即不顾一切地往外冲。
一路上,我止不住地想:她是不是还没从失子的伤痛里走出来?不久前,我们盼了许久的孩子不得不引产,沈忱只休息了一周,就执意回到工作岗位,我怎么劝都拦不住。
赶到她的工作地,我看见沈忱被同事搀扶着,歪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画板上,是一幅只画了一半的作品。她看见我,嘴巴微微张合,却只能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她的手在抖,脚也在抖,望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恐惧,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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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很快赶到。检查后,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我:“大面积脑梗死,病灶主要在左脑,前额叶受损严重。”我听不懂专业的医学术语,只问了一句:“能治好吗?”医生沉默良久,缓缓吐出3个字:“先保命。”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沈忱在ICU里住了两天,终于醒了。可她睁开眼的瞬间,眼神清澈得像山间泉水,看向我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忱忱!”我轻声唤她。她瞥了我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她不认识我了。岳母喊她的小名,她也毫无反应。
医生说,沈忱的认知功能基本归零,过往的一切可能都不记得了,甚至包括她自己。我不肯相信,拿出手机,翻出我们的合照,一遍遍问她:“忱忱,你看,我是你的老公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她看着手机,没有任何回应。我鼻子酸得发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02
从头再来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沈忱不会说话,大小便失禁。输液时,护士刚扎好针,她抬手就拔掉,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淌。医生来查房,她大喊着“滚”,喊完便止不住地哭。
沈忱哭起来停不住,笑起来也收不住。医生说,前额叶是大脑的“情绪刹车”,负责控制情绪、智力与专注力,如今刹车失灵,她的情绪再也无法自主收放。出院时,医生特意叮嘱,家里一定要安装护栏,沈忱随时可能因情绪失控,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为了照顾沈忱,我和岳父母轮班,24小时寸步不离。有一天,我独自在家看护,沈忱突然大哭不止。我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她却在我怀里拼命挣扎。我心里一片茫然: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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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岁那年,我从四川出发,跨越1500公里来到河北与沈忱奔现。初见时,她穿着黑色连衣裙,扎着丸子头,笑起来眉眼弯弯,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只一眼,我便心动不已:我想守护她一辈子。
我们都是独生子女,岳母舍不得女儿远嫁,说什么都不同意。可沈忱没有放弃,我更没有退缩。2023年1月9日,我瞒着父母和沈忱登记结婚,并在沈忱家这边举行了婚礼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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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打算等孩子出生后带着沈忱一起回四川老家再举行一次仪式,可命运接连发难,孩子没能留住,沈忱又被打回了生命最初的模样,走路像蹒跚学步的孩童,右脚使不上力气,吃喝拉撒全要人照料,一切都要从零学起。最让我崩溃的,不是她记不得我是谁,而是她偶尔清醒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惶恐。那是灵魂被困在陌生世界里的无助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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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接受不了,几度濒临崩溃。可哭过痛过,我只能咬牙撑起来。我关掉了卤味摊,全心全意守着沈忱。
我买来认知卡片,一遍又一遍教她数数、认物品、学说话。同一个词,重复几十遍,她好不容易记住,3秒钟便忘得一干二净。我教得急了,她会发脾气,把卡片扔得满地都是,然后委屈地大哭。我只能轻轻抱住她,像哄小孩子一样,慢慢拍着她的背。虽然学习进度很慢,但沈忱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总是笑眯眯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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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爱是归途
沈忱最先认出的人,是我。岳母说,只要看不见我,她就会到处找,像找不到妈妈的孩子一样。沈忱的变化给了我们巨大的信心。我们坚持带她去医院做康复训练,也在家自制简易器材,帮她强化锻炼。岳父在门上装了简易滑轮,让她拉着绳子练习,增强手部力量;把她的双手固定在木棍上,反复举放,锻炼手指灵活度。
沈忱开心的时候,喜欢唱歌,调子不算准,却唱得格外认真。她从前习惯用右手画画,生病后右手无力,便换成了左手。她给我画肖像,把我的眼睛画得又大又亮。我把沈忱的这些点滴拍下来发到了网上。视频里的她,眼神清澈,眉眼弯弯,打动了很多人。她也很喜欢看视频里的自己,一边看,一边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像是在认真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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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沈忱对视频感兴趣后,我买了手机支架,放在餐桌对面,一边照顾她,一边直播。慢慢地,有很多热心的网友主动和沈忱连线,耐心教她说话,逗她开心。她也很努力地和大家交流、唱歌,大家都亲切地喊她“大漂亮”。
后来,央视《心理访谈》栏目找到我们,做了一期节目,名叫《我的妻子“重生”了》。节目里,一位精神科专家的话,我记到现在:“爱和药物同样重要,但爱没有副作用。”他说,沈忱最好的药,就是我。
节目播出后,我妈打来了电话。她沉默许久,轻声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们做好吃的。”我鼻子一酸,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沈忱看见我哭,连忙凑过来,用袖子轻轻擦我的眼泪,嘴里一遍遍说着:“不哭,不哭。”那是她生病后,第一次主动安慰我。
2026年2月,我带着沈忱回到四川,在老家举行了3年前那场未办的婚礼。司仪问她:“沈忱,你愿意嫁给林军吗?”她望着我的眼睛,甜甜一笑,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两个字:“愿意。”台下,岳母在哭,我妈也在哭。我握紧沈忱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我把她的手紧紧焐在掌心,一如过去两年多里,每一次牵着她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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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两年多的康复训练,如今沈忱已经能帮我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她的意识在慢慢苏醒,记忆也在一点点找回,而我陪着她重新走了一遍她的童年。有时候我会想,她不是忘了全世界,只是选择了最慢的方式重新认识我、记住我。
本文摘自《婚姻与家庭》杂志2026年6月上
原标题:你忘掉的世界,我帮你找回来
编辑:贾方方
一审:王云峰
二审:李津
三审:赵海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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