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郊通信 | 绿茶 韩浩月：昆明记忆，丽江历险

NO . 005

昆明：记忆之城，文化宝地

绿茶兄：

今年暑假旅行来了云南。先是飞机到昆明，随后高铁到大理和丽江。昆明至大理，高铁一路翻山越岭过隧道，车窗外忽晴忽而雨，“阴晴不定”这个词，使我第一次觉得竟有如此美感。

第一站落脚地昆明，此城已是我两月内第二次来。这次主要想带韩伊诺走一趟昆明的人文之旅，按照先后排序，依次走了：云南省博物馆，云南大学，位于云南师范大学校内的西大联大博物馆与西南联大旧址，滇池。在昆明住酒店或打车，总听当地人说昆明不好玩，游客也总拿昆明作去大理和丽江的跳板，我拿上述几个地方举例，力证昆明是宝地。

云南省博“灰烬下的史诗”庞贝文物展仍在展出，包括缪斯雕像、托加袍雕像在内，108件来自意大利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的馆藏，静静地待在云南省博展馆里，看到它们，颇为这些“远方来客”感到惊奇。在这些公元1世纪的作品面前，时间仿佛灰飞烟灭，它们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仍一如刚被创作出来时那般。云南省博的青铜器，花纹细腻程度，令人叹为观止，镇馆之宝牛虎铜案，以及其它牛虎主题的古滇国青铜器，都值得反复观看。

云南大学与云南师范大学，仅有一路之隔，这两所学校均有辉煌校史。云大建校已逾百年，从南门进校，踏上九五台阶如登高山，獬豸石兽两侧守护，台阶顶端的会泽院为建校初始时期教学楼，百年之后仍完美耸立、气势恢宏；‌梁思成、林徽因‌设计的映秋院，‌中式四合院风格，现为云大文学院，抬头看连廊顶部，旧木斑驳，使人感怀；理科三馆尤为令人眼前一亮，设计者为时任云南大学土木系主任的姚瞻教授‌，说是50年代建造的苏式建筑，但我的观感是，三座楼融合了中式、苏式、欧式三种风格，独具一格，是国内极为罕见的、兼具美感与历史感的高校建筑。

云南师范大学最值得称道之处，在于它的前身可追溯至西南联大。抗战胜利后，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北返，联大师范学院整体留在昆明继续办学，成为云南师范大学的前身国立昆明师范学院。若论离西南联大余泽最近，非云南师范大学莫属，况且，西南联大旧址就深藏于云南师大校内。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原教室

这些年，西南联大话题热度不减，这次我看到，西南联大博物馆内摩肩擦踵，伫立于旧址上的西南联大纪念碑前，游客在此静立致敬，闻一多衣冠冢与“一二·一”惨案四烈士墓前，有人在此鞠躬纪念。滇越铁路、滇缅公路、驼峰航线起点、陆军讲武堂……上述种种，足以奠定昆明在近现代史上的重要地位。如果时间允许，愿意在昆明逗留更久，不仅为了感受“春城”，更为了在这里仍可体会到历史的呼吸感。昆明的滇池很美，大约十来只懒惰的海鸥没有飞回西伯利亚，不停在拍照游客的手上寻找面包片。

这次旅行，放弃租车自驾，选择高铁和打车出行是正确的。云南正处多雨季节，我在云南这些天，更是时有暴雨突至，但云南夏季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留出的时间，刚好不耽误人们做任何事。昆明奔大理的高铁，与其说在崇山峻岭中穿行，不如说在云雾雨中时隐时现。我在车上，写新书《来自书店的花束》序言，时而停下来看车窗外，用眼睛“拍摄”记录着看到的景象，沿着铁路而建的房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方方正正的二到四层的房子，多是白色或橘黄色的房体，窗户也多是正方形，远远看去，如一个个“火柴盒子”，摞在葱葱郁郁的山间，并无任何“打扰”风景之嫌，山野景象，因为有了人的居住，这份人间烟火气，才使自然更具生机。

在车上，还读了几十页书，书名《恋恋巴黎：“光之城”的浪漫地形图》，购自云南师大旁边的书店，单看书名，我不会买这样的书，但拿起来一翻，不过几十秒的时间，便觉得它是我非读不可的那一类型的书，它的文字当中，藏着它丰富可读性的秘密：日记式的记录，小说般的叙述，把自己当作角色去介入人群和城市，八卦纳达尔、福楼拜、大仲马等人的同时，也不忘把自己搭进去，调侃一下自己，这本书轻松、幽默、有趣，属于只要读了就必然会读完的那种书，我决定读完后把它珍藏起来。要是有人像他写巴黎那样写昆明、大理、丽江就好了。对了，书的作者名字叫大卫·唐尼，我打算搜索一下他的其它作品看看。

在大理，去看了崇圣寺三塔，大塔名为“千寻塔”，另有南北两座小塔（没有名字）。三塔的位置错落颇有学问，从任何一个角度，都能拍摄出三塔呼应的好看照片，我最喜欢的拍摄角度，还是登阶之后，转过身来从镜头里看到的三塔——背景里，只剩下大片青山，干干净净，眼中看到的一切，皆为清澈。“千寻塔”始建于南诏劝丰佑时期（公元823年——859年），据记载有九位大理国皇帝在崇圣寺出家，他们是真爱这个地方，或者说，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可选，这里是最佳的归宿。

远眺崇圣寺三塔

三塔当中，作为主塔的“千寻塔”通体金黄色（这是最为简单的颜色形容，事实上我也没法准确说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黄色），只觉得既朴素又大气。另外两塔，砖色尽显，青苔与时间留下的“伤痕”并存，尽显沧桑。整座崇圣寺较大，但我觉得仅看这三塔就不虚此行了。大理的洱海很美，见洱海必见苍山，苍山洱海如此亲密，尤其微雨后，白云青山下，洱海温柔荡漾，有迷人风采。大太阳的晴天，反而韵味失去了不少。

大理至丽江的火车，行程两个小时，这是辆绿皮火车，一路看窗外蓝天白云、散落村庄、农田湖泊，丝毫不觉劳累。丽江的游人，比大理貌似少一些，空气含氧量，也似乎足一些。傍晚时分从酒店出发，步行去丽江古城，沿河而行，一路时高时低、时左时右的石板路，和我想象的丽江不太一样。古城倒是符合我想象的样子，丽江古城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它的模式被复制到全国各地，不愧是“古城热”的“鼻祖”之一，只要离开店铺林立、游人如织的热闹街巷，转身走进分支的小巷，世界文化遗产的气息就会扑面而来。

华灯初上的丽江古城

花了几个小时时间，在古城里漫无目的的闲逛，直到一场大雨倾盆而下，躲进一家咖啡店，喝了不同口味的云南咖啡。躲雨的时候在想，丽江古城在人们的心目中，它的本真魅力，究竟是被发扬了还是掩盖了？一些浮漂的、符号化的东西，包裹着这个城市，使得它的古老和清丽，不能被更多的看见。

云南之行，三城穿梭，有时早晨醒来，一时不知道醒在哪里，也时常把滇池说成洱海，把洱海说成滇池，误把大理当昆明，把丽江当大理，自己也觉日子过混了。但这也是蛮好玩的事情，这或是专属于云南的一种印象吧，谁让这里云如此之低、山如此之像、雨如此之任性呢。

在云南的时候，也在关注着六根的动向，叶匡政、潘采夫、武云溥三位在布衣书局为《小城》签名，看着他们写在扉页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也不禁手痒，与兄相约周末一起把扉页上的签名补齐，这是7月的一个重要事情，需要完美地完成它。

夜已深，不多写了，待面叙。

弟：浩月

丙午年六月初八

（2026年7月21日）

在丽江邮局等待寄信

挂号信函收据

NO.005

遗憾，也是一种旅行体验

浩月兄：

收到兄发自丽江古城的来信，特别亲切。十多年前，我和茶婆一起去丽江，住在古城四方街附近，在城内漫无目的地闲逛，遇到一群背包客正在集结，我们问他们去哪儿？他们说，包了车准备去梅里雪山。我们心动，让他们等等，我们回酒店拿了行李，跟着他们去了梅里。

那时候，小茶包还没出生，我们的旅行很随意，没有那么多规划，走到哪儿算哪儿。一路上听他们讲述梅里雪山的传说，向往不已。汽车翻山越岭，穿云入雾，正如仁兄信中说的“阴晴不定”，这种变幻和不确定或许是云南吸引那么多旅行者的原因之一吧。

然而到了德钦，云雾缭绕，完全没有天晴的迹象，我们在德钦县城住了下来，想着第二天如果天气转晴再去明永村或飞来寺。同行的背包客是冲着去梅里转山的，当晚就去了明永村。我们只是普通旅行的装备，不具备跟着他们去转山的条件，只能眼睁睁、羡慕无比地看着他们向神山而去。

次日，老天更不给力，干脆下起了小雨，我们只好赶去德钦车站，坐上开回丽江的客车。途径“雾浓顶”时，乘客们纷纷要求司机停车，让我们遥望一下梅里雪山。这个观景台正如其名字一样，雾气很浓，很难有机会看到梅里雪山，但如果天气异常晴好，据说是很理想的拍摄高台，遗憾我们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趟丽江旅程，我们还去了玉龙雪山，也辛苦体验了虎跳峡，但留下深刻印象的反而是大雾中遗憾错过的梅里雪山。

遗憾，也是一种旅行体验。

更早一次丽江之行，我是和一伙驴友来的，古城的喧闹并不吸引我们，丽江只是中转站，有人短暂停留后去梅里转山，而我和一些体力稍弱的一起，组成小分队去泸沽湖，约好三日后回古城再聚。

我们包了一辆车上路，丽江到泸沽湖的蜿蜒崎岖山路，对我们一帮驴友来说，新鲜而刺激，司机来自藏区，一路上播放着高亢的藏语歌曲，悠远嘹亮，司机拉开他天生的好嗓子，跟着喇叭一路高歌，车厢里热烈而欢快！

丽江到泸沽湖全程一百八十多公里，正常行驶约四个多小时。我们刚开出四十多公里，天空飘起小雪，司机说他常年走这段路，遭遇雪天是常有的事，不以为意，但停止了歌声，专心开车。我们见小雪来助兴，越发来劲。但很快大家开始担心起来，雪越下越大，常年生活在北京的我们，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路上很快铺上厚厚的积雪，司机也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他问我们是否继续前行？我们有些犹豫，还是建议司机慢慢开，继续向泸沽湖去，希望能尽快走出雪区。

然而很快，我们的侥幸遭遇了意外，在一个一百多度拐弯处，我们的车和迎面过来的车强烈撞击，我们的面包车后半段在雪地中滑了半圈，其中一个车轮悬在山崖。这下我们傻眼了，全体下车使劲把车拽回车道。两位司机彼此认识，倒是没发生交通纠纷。从泸沽湖过来的司机说，不能再往前开了，前面已经看不清道了。

经历这场车祸后，两位经验老道的司机也不敢冒险了，他们决定把车停在靠山的一边，等雪停了再想办法回去。建议我们徒步回丽江，不可能有过路车从泸沽湖过来了。而此时，我们离丽江有六十多公里。

我们几个一合计，决定背包徒步回丽江，当作一次徒步拉练了。这个距离对我们这群驴友来说不算有难度，我们甩开步伐，踩在厚厚的松软的雪地上，“咔哧咔哧”往回走。很快从刚才的惊吓中走了出来，大家说笑高歌前行。

走了十几公里出了雪区，回头望，雾蒙蒙的山林，白茫茫一片，美丽极了。我们有点留恋在雪中漫步的乐趣，甚至有人建议再回雪地里走走。我们找了一块大石头用餐，支起气罐炉，煮上方便面、香肠、鸡蛋，细心的女驴友还带着菠菜、香菜，这顿丰盛美味的午餐，真让人难忘，卸去一路的疲惫，更把刚才的惊吓抛掷脑后了。

这场小小的意外，带来别样的体验。我们小分队空前紧密，在接下来的四十多公里徒步中，有人掉队了，实在走不动了，我们分拆了她的背包，让她零负重。临近古城，路上已经有车来回，但我们脚步已经适应了这样的节奏，一直徒步走回酒店。

当晚，我们累瘫在古城的酒吧，回味着这一天的意外和惊喜，每个人眼中含着泪花，那是幸福的眼泪。尽管我们遗憾错过了泸沽湖，但这份遗憾，似乎比抵达更让人难忘。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每想起那次旅程，依然美好、感动，回味无穷。

那三日，我们就呆在古城闲逛，对我们这些驴友来讲，“腐败”是可耻的，我们的行走原则上是要追求“自虐”的，但经历这次徒步“自虐”后，我们决定放纵一下，就在古城“腐败”着等待那些“自虐”的人回来。

十几年前的两趟丽江之行，我没有留下文字，但那些记忆一直深埋心中。读了仁兄发自丽江的来信，勾起了我的回忆。历经这么多年后，那些美好的体验一点都没有变淡，甚至更浓烈了。可见，所有走过的路都不白费，都是人生宝贵的体验。

相信仁兄一家这趟旅行，一定也收获了很多珍贵的旅行体验，也或许有些小小的意外或遗憾，但这就是旅行的一部分，是生命体验不可分割的要素。期待各自的下一趟旅程！

祝：暑凉！

夏安！

弟：绿茶顿

丙午年六月十五

（2026.07.28）宜园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992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