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藏千般怨，火铸一身骨——观渭南市秦腔剧团折子戏《鬼怨·杀生》有感

8月3日，渭南市秦腔剧团在甘肃大剧院演出了四段秦腔折子戏经典剧目。整场演出古韵纯正、功底扎实、传承地道，尤其是最后上演的电视剧《主角》同款折子戏《鬼怨·杀生》，让人看完久久动容。本场演出别具匠心，采用双演员接力塑造李慧娘的演绎方式，由刘娟红演绎《鬼怨》幽怨沉静之态，王婉君承接《杀生》刚烈抗争之姿，一静一烈、前后接续，完整塑造出人物从含冤悲戚到燃火抗争的完整心路。与此同时，李兴饰演的裴瑞卿温润真挚、情义饱满，上官磊塑造的廖寅阴鸷凌厉、压迫感十足，四位演员默契配合、相互托举，承袭了马蓝鱼先生的表演范式，以情立戏、以技塑人、以守正传文脉，让这出百年秦腔经典，在新时代舞台上绽放出沉稳而动人的青春光彩。

随着电视剧《主角》的火爆出圈，《鬼怨·杀生》逐渐被大众熟知，李慧娘这一悲烈坚韧的戏曲人物，也走进了更多观众心中。但荧幕的艺术加工终究是戏剧美化，真正支撑这折戏百年流传、久演不衰的，是秦腔泰斗马蓝鱼先生毕生的艺术革新与沉淀。马蓝鱼先生在演出《游西湖》时重塑了李慧娘的艺术形象，赋予角色清雅、悲悯、深情又刚烈的内在气质。她独创传世经典慢卧鱼身段，以极致静态承载沉冤郁结；革新秦腔吹火技艺，确立了“技为情服务、火为怨气生”的至高艺术准则，让特技成为人物情绪、命运风骨的外化表达，最终成就了梨园千古流传的“火中凤凰”艺术高度。今晚这场演出，两位演员分工演绎、接力传承，完整还原了李慧娘人物性格里的悲与刚、柔与烈。

舞台灯光幽冷沉暗，整场表演先以静谧幽怨的氛围铺开，刘娟红演绎的《鬼怨》，将一缕孤魂的漂泊无依、含冤难诉诠释得入木三分。她沿用马蓝鱼先生一脉相承的幽魂台步，步履轻细无声，身形微微飘忽，没有夸张造作的肢体演绎，仅凭步态气韵，就将李慧娘含冤惨死、夜荡荒庭、牵挂世人的凄苦状态稳稳立在舞台中央。

核心唱段《怨气腾腾三千丈》中，刘娟红的唱腔处理沉稳细腻、极具层次。起腔低回沉郁、气沉丹田，字字含着压抑心底的千年沉冤，娓娓诉来，凄切动人；行腔由缓渐急、层层递进，把弱女子惨遭权贵碾压、含冤无告、天理难彰的悲愤情绪，一点点释放开来。整段唱腔收放有度、虚实相生，悲而不颓、怨而不戾，尽显正宗秦腔悲剧唱腔的醇厚韵味。

最见功底、最显传承底蕴的，当属她的慢卧鱼身段。作为马蓝鱼先生留下的旦行经典程式，这套动作看似安静简单，实则极考验演员心性、气息与核心功底。刘娟红单腿稳立、腰背平直、肩颈端正、身姿端稳，全程纹丝不乱，以极慢、极稳的节奏一寸寸沉降落地。她没有刻意为了“慢”而慢，而是用漫长的静态过程，外化李慧娘心结层层堆积、冤情沉沉碾压、魂魄在暗夜中无尽沉沦的痛苦与不甘。全场寂静无声、观众屏息凝神，极致的安静里，藏着最浓烈的悲情力量。与此同时，她的眼神戏细腻饱满，眼底有牵挂、有悲愤、有无奈、有不甘，将一个痴情、善良、柔弱却绝不屈服的冤魂形象刻画得立体温润，也为后半折的绝境抗争埋下了充沛且合理的情感铺垫。

一部经典折子戏的完整呈现，从来不是主角一人的独秀，而是所有人物相互成就、彼此烘托的结果。李兴饰演的裴瑞卿，温润儒雅、书卷气十足，完美贴合传统文人风骨。面对突降的祸事与无端的牵连，他没有浮夸的躁动表演，而是将书生的惶恐、愧疚、柔软与善良层层递进地演绎出来。当知晓自己无辜连累慧娘丧命、又得幽魂深夜舍命相救时，眼底真挚的感念与愧疚格外动人，让整场戏的情义底色愈发厚重。

与之形成强烈戏剧张力的，是上官磊饰演的廖寅。他没有靠嘶吼张扬塑造凶狠，而是凭借阴冷的眼神、紧凑的台步、步步紧逼的姿态，演绎出恶奴奉命行凶、阴狠偏执、冷酷无情的压迫感。正是廖寅穷追不舍的冷酷追杀，制造出极致的生死危机，也让李慧娘后续燃火护人的抗争，有了最坚实、最动人的戏剧落点。

也正是在这样紧张极致的戏剧冲突之下，舞台氛围骤然切换，剧情顺势步入高潮迭起的《杀生》一折。此前《鬼怨》的幽幽哀怨尽数化作满腔不屈怒火，王婉君接棒演绎的李慧娘，挣脱了孤魂悲戚的状态，以残魂之躯挺身而立，为护义士、对抗强权，展开了最刚烈决绝的绝境抗争。

整场演出最震撼人心、最让人叹服的，便是王婉君一气呵成、零失误、超两百余口的连贯吹火表演。熟知秦腔的人都明白，吹火从来不是简单的舞台杂耍，它极度考验演员的丹田气息、口型把控、身体耐力与心理素质，常年练功灼伤熏烤皆是常态，每一口从容绽放的火光，都是日复一日默默苦功的沉淀。

尤为难得的是，王婉君恪守马蓝鱼先生“火随情起、技不压人”的正统艺术理念。她的两百余口火光层层递进、句句带戏、火火有情：初见恶奴、危机暗生时，星火细碎零星，藏着幽魂的隐忍警惕；近身对峙、步步被逼时，化作连绵不绝的连珠火，胸中怨气翻涌、怒意升腾；辗转腾挪、攻防交错之时，俯身火、侧身火、翻身火灵活切换，身形翩跹、火光随行，真正做到人火合一；生死绝境、拼死阻拦追杀之际，连片团云火轰然铺开，漫天烈焰筑起屏障，以残魂微光直面强权恶势。

全程高密度、高难度的特技输出中，王婉君始终没有脱离人物状态。火光烈烈、水袖翻飞、宝扇开合、跌扑腾挪，所有身段技巧皆服务于剧情、服务于人物。烈焰升腾，是积压不散的千古沉冤；火势汹涌，是宁死不屈的刚烈傲骨；火光起落，是不负情义的赤诚本心。她演绎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吹火技巧，而是李慧娘身处绝境、不畏强权、以弱抗强、以魂抗争的动人风骨。

马蓝鱼先生留给后世的，从来不止卧鱼、吹火的程式招式，更是“以情立戏、技为人用、悲而有骨、刚而有情”的艺术表达。纵观整折演出，最可贵的不仅是纯熟的技艺与惊艳的舞台效果，更是演员对传统艺术的敬畏、对宗师文脉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