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谁呀?」表妹把手机怼到眼前,屏幕上是张发黄的合影,她指着最中间那个咧嘴大笑的人。
我看了三秒,没敢立刻回答。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公司年会,背景板上的字掉了一半,中间那个人是我自己。
表妹哦了一声,说不像,然后就划走了。她划得很快,我却在那三秒里坐住了。
那时候的脸也不算好看,眼下有青黑,头发随便扎着。可那个笑是真的收不住,牙齿全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现在照镜子,皮肤反而比那会儿养得好。粉底、精华、早睡,能做的都做了。
只是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撑到七分就自动停住了。
那几年穷。合租房在六楼,没有电梯,冬天洗澡要先接一盆热水暖手。
工资发下来先交房租,剩下的分成三份,吃饭、通勤、给家里打回去一点。买件三百块的外套要在购物车里放两个星期。
可那时候一顿夜宵能开心到半夜。同事在楼下喊一嗓子,几个人挤在路边摊,塑料凳歪歪扭扭,笑声能把老板娘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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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收入翻了几倍,冰箱里常年有切好的水果,反而很久没为一顿饭高兴过。
有次跟老同事吃饭,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人年轻的时候是往外长的,什么都想试;后来慢慢往里收,收着收着,连笑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安不安全。
我确实是这样。开会前先想这句话说出去有没有风险,发朋友圈前先删掉一半形容词。
连高兴都变得有条件——事情彻底落定了才敢高兴,钱到账了才敢高兴,对方明确说了才敢高兴。
不是不会笑了,是把笑存起来了,存着存着,忘了它也会过期。
那天晚上把手机相册往前翻,越翻越慢。前年,五年前,一直翻到最早那批像素模糊的照片。
发现一件事:笑得最放肆的那几张,背景都很难看。出租屋的墙、食堂的塑料桌、加班到深夜的电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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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两年拍的照片,背景漂亮多了,海边、餐厅、重新装修过的客厅,人却站得笔直,嘴角抬得很有分寸。
后来跟一个学心理学的朋友聊起这事。她没安慰我,只问了一句:最近一次不管不顾地笑,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很久,想起来的是上个月在小区门口。一只橘猫追自己的尾巴转圈,转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在路边站着笑,笑到旁边遛狗的大爷回头看我。那一下确实是没过脑子的。
她说,那就还在。只是现在需要更用力的东西,才能把它撬出来。
她还说,很多人到了这个年纪不是变冷了,是把自己保护得太好,好到连喜悦都要先敲三下门才放进来。
我在她那间小屋里坐了会儿,窗外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拍声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这话我信。人不是把快乐弄丢了,是门槛被自己一点点抬高了。
小时候一根冰棍就够,后来要一场旅行;从前一句夸奖能高兴一天,现在要涨薪、要被看见、要有人当众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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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越高,能翻过去的事越少,笑的次数自然就越少。
我没打算把自己拗回十年前。那时候的快乐里,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是没得选。
现在有得选了,能挑餐厅、能挑同伴、能挑要不要忍,这是好事。只是选择多了以后,人会下意识地精打细算,连情绪都算。
回家的路上路过菜市场,卖豆腐的阿姨在跟人讲价,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讲完了她自己先笑了。
那种笑一点都不体面,可我看着看着,脚步慢了下来。
那张旧照片我没删,反而设成了相册封面。
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偶尔翻到的时候提醒一下自己——那个咧着嘴、牙齿全露出来的人,也在这具身体里住着,没搬走。
昨天中午吃饭,同事讲了个不算好笑的段子。我笑出了声,声音有点大,隔壁桌看过来了。
我没收住,也没道歉,把那口汤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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