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马莫相催：大唐文人最深情的一次联句送别，堪称千古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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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三年暮春，白居易辞去刑部侍郎之职，获准改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洛阳，实现了“中隐”之愿。

东归前夕，宰相裴度在兴化池亭为其饯别，这是他的私家园林，池水广阔、亭台错落，是长安文人雅集之地。

此次参与送别的，还有刘禹锡和张籍，四人是知己，都饱尝宦海浮沉，故这场送别不仅是友人离别，更暗含对仕途进退的感慨。

宴席上，酒酣耳热之际，四人联句作诗，完成了一次堪称完美的“文字接力”，也就是下面分享的这首送别诗。

裴度沉稳，刘禹锡通透，白居易感性，张籍务实，虽文字风格不同，但融合在一起却浑然一体，堪为联句唱和的经典。

作为东道主，裴度率先落笔，以简洁质朴的语言，勾勒出一幅老友池亭饯别图：

“东洛言归去，西园告别来。白头青眼客，池上手中杯。”

他说，白二十二（白居易）你说要回东都洛阳去了，我们在西园为你设酒饯行。

池亭之上，我们这群白发苍苍却意气相投的老友，手持酒杯，与你把盏话别。

“青眼”借用阮籍典故，代表由衷的赏识，开篇平和沉稳，定下整场宴集伤感又从容的基调。

承裴度开篇的离别情绪，刘禹锡紧接着吟出以下四句：

“离瑟殷勤奏，仙舟委曲回。征轮今欲动，宾阁为谁开。”

他说，你看，离别的乐曲一遍遍地弹奏，池中华丽的游船曲折往来。

你远行的车马即刻就要出发了，往后这座常常招待宾客的亭阁，还能为谁敞开？

刘禹锡前两句以乐曲和池舟，勾勒饯别宴上的实景，后两句设问，极写离别之后的孤单寂寞冷。

刘禹锡历经多年贬谪，更懂聚散无常，淡淡一问，藏着深深的不舍，同时巧妙地将裴度作为东道主的形象引入诗中，形成联句之间的巧妙衔接。

作为被送之人，白居易第三个出场，为了不让刘禹锡的伤感弥漫，他将视角切换为眼前之景：

“坐弄琉璃水，行登绿缛堆。花低妆照影，萍散酒吹醅。”

我们坐在池边把玩着如琉璃般清澈的池水，漫步在如绿色地毯般的草地上。

花枝低垂临水，仿佛美人照镜，微风拂过，水面上浮萍散开，酒面上浮起细细酒沫。

即将离开长安，此一去后会无期，园林中的一草一木都让他留恋，眼前美景越是动人，越舍不得离去。

他没有直接写离愁，而是沉醉眼前风光，可那清丽细腻的字里行间，分明都是离愁别绪。

而后，话题抛给张籍，只见他略一沉吟，脱口而出：

“岸荫新抽竹，亭香欲变梅。随游多笑傲，遇胜且裴回。”

暮春时节，岸边树荫下的新竹已经破土抽芽，亭边梅花凋零，香气渐渐消退。

往日我们一同游赏，常常放怀谈笑，遇见这般美景，总忍不住久久徘徊。

张籍是韩愈的大弟子，与白居易交好，也是新乐府的创始人之一，二人曾一同郊游赏春，还曾夜宿白居易家。

张籍文风清淡朴素，于景物之中寄寓怀念，他这四句续写白居易笔下的春日池亭景致，追忆往日同游的欢乐。

新竹初长，残梅凋零，以此风物点明时节，由眼前景色回溯昔日交游，自然带出离别惆怅。

话题又回到裴度，他这个主人再次提笔，恳切地挽留白居易：

“澄澈连天境，潺湲出地雷。林塘难共赏，鞍马莫相催。”

你看，池水清澄，水天相连，泉水潺潺流淌，声响隐隐如地底雷鸣。

可是，往后这片林塘美景，我们却很难一同观赏了，远行的车马，请不要着急催促友人启程。

裴度虽身居高位，却不以权势自居，与一众友人相知相惜，他的诗句既有长者的温厚，又有政治家的清醒。

舍不得白居易远行，故借张籍之句，描摹兴化池壮阔水景，随后直抒挽留之意，希望时光放缓，能再多相聚片刻，将惜别之情推向深处。

轮到刘禹锡，他抛开裴度的离愁，借山水之境，写出白居易去往洛阳的选择：

“信及鱼还乐，机忘鸟不猜。晚晴槐起露，新雨石添苔。 ”

刘禹锡这四句，可分为两层理解，前两句抒情，颇具哲理。

首句化用《庄子 秋水》“濠梁观鱼”之典，次句化用《列子·黄帝》“海鸥忘机”的典故，白居易主动去往洛阳，是为远离朝堂钩心斗角，活得坦荡自在。

故他感慨，若能抛却世俗的算计与机心，人与万物便可相亲相乐，毫无隔阂，这是对眼前美景的感受，也暗含对官场倾轧的超脱之意。

后两句写景，以“晚晴“和”新雨”点明时间和地点，槐上露珠，石上新苔，皆是细微而清新的雨后小景。

以景作结，余韵悠长，将离别的惆怅融于这一片宁静明丽的自然画面之中，冲淡离别的悲戚，增添悠远清寂的禅意。

白居易再次接住话题，直抒胸臆：

“拟作云泥别，尤思顷刻陪。歌停珠贯断，饮罢玉峰颓。”

即将东归洛阳，与长安的友人从此分处两地，所以，特别珍惜这片刻的相聚陪伴，恨不能将短暂的欢聚时光无限拉长。

可离别的时刻还是到了，歌声骤停，如同串珠的线断裂散落，筵席将散，饮尽杯中酒后，人已醉倒如玉山倾颓。

“云泥别”形容离别之后天各一方、相见艰难，乐曲中断、众人醉酒，宴席临近尾声，离别时刻终究到来，伤感扑面而来。

张籍作为最后一位联句者，负责的就是为这首五言排律作结，是对白居易的勉励，也是对全诗离情的升华：

“虽有逍遥志，其如磊落才。会当重入用，此去肯悠哉。”

虽然你怀有超脱尘世、逍遥自在的心愿，可你这般光明正大、卓越不凡的才华，又怎能真正隐遁不问世事呢？

你终究会被朝廷重新启用，这次东归洛阳，想必不会长久闲散度日，你怎能真的悠闲得起来呢？

张籍为全诗收尾，既是劝慰，也是期许，众人理解白居易想要避世闲居的心愿，但却认定他才华出众，终究难以长久不问世事。

全诗在低沉的离情中，以昂扬的期待作结，意味深长，尽显格局的开阔，至此全篇结束。

附后：

作为此次宴会的东道主，裴度将此次联句整理成一首完整的五言排律：

东洛言归去，西园告别来。白头青眼客，池上手中杯。（裴度）
离瑟殷勤奏，仙舟委曲回。征轮今欲动，宾阁为谁开。 （刘禹锡）
坐弄琉璃水，行登绿缛堆。花低妆照影，萍散酒吹醅。 （白居易）
岸荫新抽竹，亭香欲变梅。随游多笑傲，遇胜且裴回。 （张籍）
澄澈连天境，潺湲出地雷。林塘难共赏，鞍马莫相催。 （裴度）
信及鱼还乐，机忘鸟不猜。晚晴槐起露，新雨石添苔。 （刘禹锡）
拟作云泥别，尤思顷刻陪。歌停珠贯断，饮罢玉峰颓。 （白居易）
虽有逍遥志，其如磊落才。会当重入用，此去肯悠哉。 （张籍）
——唐 裴度《宴兴化池亭送白二十二东归联句》

参考资料：

《全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