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潮生》：甲午战争中的刘坤一

电视剧《江海潮生》里，两江总督刘坤一对张謇的实业之路多有照拂，这并非编剧凭空杜撰。

按照真实的历史，曾国藩、曾国荃兄弟相继谢世后，刘坤一便是湘军系统硕果仅存的领军人物。

张謇早年随恩师孙云锦入吴长庆幕府，吴长庆正是湘军名将。这一层渊源，让他后来得张之洞、刘坤一青眼相加，创业之初便获鼎力支持。

甲午之前，刘坤一对日军意图染指我国沿海地区的形势早已警觉。他给李鸿章写信：“朝鲜内患未已，几难自存；倭人觊觎己深，竟欲乘隙而动”。

刘坤一派郭善臣前往吴淞、江阴一带，视察长江防务：联络各营，节制两翼兵轮，暗中布防，并且发电报督导沿江积极备战。“电伤沿江文武，不动声色，一体严防”。

彼时并没有确凿的开战消息，只是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刘坤一的用意很明显：就凭手头这点兵力，先把门户守牢，总好过临阵慌乱。《刘坤一致李中堂》：“虽尚无启衅确信，而事机日紧，传说纷坛，不能不就现有兵力，严为防之，以固吾園”。

当时的清军压根看不起日军，光绪八年，张謇随吴长庆大军入朝平乱，亲眼见过日本兵的样子。他在日记里写，日兵羸弱，队列散乱，还惋惜朝鲜人花五十万银元赔款，实在失算。（日兵甚弱，行不成列，吾甚惜朝人以五十万元款之，为失计也）”。

朝野上下，持这种看法的人不在少数。

没人想到，短短十余年，情势会彻底颠倒过来。

1894年，甲午中日战争爆发，刘坤一直坚持“宜战不宜和”的思想主张，表现了极其强烈的民族主义倾向。对李鸿章一味持重、消极避战的做法，他很不以为然。

在他写给蔡和甫的信中写道：“此次中、日之衅，由于李中堂初意不开兵端，过于持重，以至处处落后”。

当时湘淮两军积怨已久，隔阂很深。作为湘军大佬，刘坤一说：“目下敌焰方张，主上之所倚赖，天下之所仰望者，惟此湘、淮两军。国家不惜帑金，厚集雄狮，为规复东藩计，此正臣子图报之秋也”。

这句话在当时极有分量的，至少在明面之上，湘军旧部还愿意听他调度。刘坤一还酌拟三条措施上奏清廷，建议采取：“官员倡率输捐”、“劝诊绅富捐费”、“派令典商捐息”，没有充足军饷，谁的话都是白纸一张。

仗打了几个月，淮军一败再败。凤凰城丢了，旅顺也丢了清军连连败北，形势危急。。清廷终于明白，单靠李鸿章的淮系难以维持大局。。

甲午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谕旨下达：授刘坤一为钦差大臣，关内外防剿各军，归军五营”、“陈凤楼统帅本部马队三营”，即刻北上征剿。

刘坤一随即北上。他把兵力分作三路：北路依克唐阿、长顺部，南路徐邦道、吴凤柱部率二十余营分别驻大小费屯、古城子、耿庄以北一带，由北路进攻。

中路李光久、刘树元部，魏光焘率武威军守牛庄作为后路接应，吴大澂坐镇田庄台，由牛庄中路进攻。

他又联络李鸿章在津沽布防，互为声援；知会盛京、吉林、黑龙江各地将军，协同作战。

他又联络了李鸿章在津沽一带处处严防，将来可藉为声援；知照盛京、吉林、黑龙江等地将军与他联络，准备“各军队伍调齐，各起枪械解到，稍为摒挡，即行驰赴榆关”。

到了次年二月下旬，集中在奉天省境内的清军总兵力达到三百六十二营四哨，其中还有马队七十营、炮队十二哨，其余为步队。

另外，他还上奏提出了八条对军前事宜的筹划措施，从“分任责成”、“进兵次第”、“申明赏罚”、“采用人才”、“筹划响械”、“酌给津贴”、“添募亲军”、“设局支应”等，事无巨细从前线的防御、进攻、战场纪律到后勤的各项工作都做了细致、周密的部署，局面似乎有了转机。

光绪二十一年二月的牛庄之战，是清朝与日军开战以来所杀日兵最多的一战，官兵的顽强表现可见一斑。

此战，湘系将领魏光焘以孤军血战，短衣匹马，挺刃向前，督勇苦斗，三易坐骑。眼见见各营死伤惨重，势不能支，魏光焘立于阵前，“誓以身殉”；

武威军后营管带罗吉亮身负重伤，仍继续督战。左营管带宗福章壮烈牺牲；

另外还有“一营官受伤不能战，据地而坐，挥兵直前，竟斩日军官一人”；

李光久率军鏖战，但由于援兵未到，遂率军冲出重围，日军急追，在行至距牛庄三十里处，他喝令士兵止步，就在这里打回去，输了谁也跑不掉（若战胜，彼必不敢追：不然，尽为禽矣）。

这一章，湘军打出了最后的悍勇。牛庄最终还是丢了，但日军也付了极重的代价。这支从太平天国战场走下的老队伍，用战争意志证明了自己的底色。

牛庄的胜利，没能挽回整体战局的颓势。

刘坤一的部署并非没有疏漏。他调度长顺、依克唐阿谋取辽沈，却忽略了鞍山，被日军乘虚攻陷；命宋庆、吴大澂分守海城、盖平，又忽略了辽东、分水岭一线的要地。各部之间协同不畅，屡屡被日军各个击破。

但是，最战争根本的问题，从来不在前线。

朝廷从一开始就没有打到底的决心，仗越打，求和的心思越重。各路将领各怀心思，号令难以统一。刘坤一这个钦差大臣，其实做得很憋屈。军务处远在京城遥控指挥，吴大澂、宋庆两个帮办，还有各地将军、督抚，人人都能直接上奏言事。

刘坤一曾经很无奈的表示：“一切征调，多由军务处主持，外间又有吴、宋两帮办及各将军、督抚，均可奏报军事，事权既未能划一，议论又时有纷更，兄徒拥虚名”！

“区区为难之处，非可笔墨形容”。

海城、牛庄、营口、田庄台，一处接一处陷落。辽南全境，很快落入日军之手。

一八九五年四月，《马关条约》即将签订的消息传来，刘坤一怒不可遏，他对朝廷拟割台湾、澎湖列岛、辽东半岛和赔偿日本军费的消息更是“言之短气，闻者痛心”。

在直到这时，他仍不肯放弃。他分析局势，“如果倭攻京城，不得已而出此下策，则关、津、哉辅均宿重兵，钜不可一战？”

刘坤一竭力阻止清政府与日本签订条约。并且他客观地分析了当时的战争局势：现在是敌劳我逸，因为敌军从日本而来，路途遥远，难免有奔波之劳。日军兵卒整体身体素质不如清军，就算日军打到京城脚下，关津一带有重兵驻守，何妨决一死战？刘坤一反复主张继续持久作战，才有与转败为胜之可能。

可惜，这番话对于慈禧来说，完全听不进去。最终，李鸿章与日本签订了屈辱的《马关条约》。

刘坤一痛斥主政者一味迁就“此次当轴主和，过存迁就，悉索敞赋，以齐盗粮，已近于独坐穷山养虎自卫；又复无故而割赵国十五城，捐商于之六百里，欲令赤县沦为异域，苍生变为左衽”。

不久后，台湾传来消息：当地士绅民众不愿做亡国奴，自发成立台湾民主国，推举巡抚唐景崧为首，誓与日军周旋到底。

刘坤一得到这一消息之后，十分振奋，并且马上致函唐景崧，以示支持。

他提笔回信“坤一老矣，虽挥鲁阳之戈，徒衔精卫之石，每中夜起立，循视鬓发，悲从中来，常恐此生无复有报仇雪耻之日。一聆来音，阳气起于眉间，浸淫而上，几满大宅，不觉沈病之顿除而展齿之皆折也”。

如今听到台湾举义，只觉得一股气从眉间涌起，连身上的老毛病都仿佛轻了几分。他告诉唐景崧，你在前方撑住中流，我在后方振臂呼应。他也提醒对方，要尽量争取外援，多一个帮手，就少一分压力。“能结邻国，即多一助我之邻：能结敌国，即少一图我之敌”。

信写好，他派易顺鼎“持函渡台”以示支持之诚意。

从战前暗中布防，到战时督军北上，再到和约签订后力撑台湾，刘坤一始终没松过抗日的那一口气。

可是，一个人的强硬，撑不起一个王朝的怯懦。清廷从根子里怕了，不敢打，也不想打。

甲午一败，像一道裂口，把清朝的虚弱彻底暴露在世人面前。也是经此一役，状元张謇彻底看清了这条路。

庙堂之上的挣扎终究有限，他转身走向了另一条更漫长的路，实业救国。

于是，我们在电视剧中看到了南通的近代民族工业的潮起潮落。刘坤一的叹息，张謇的转身，最终都融进了那片江海潮声，冲刷着一个旧时代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