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星尔克 VS 西安赛格：当正义变成一场消费狂欢

2021年，鸿星尔克因为给河南灾区捐款5000万元，引发了一场席卷网络的“野性消费”。

直播间被挤爆，网友疯狂下单。

很多人说：

“这个企业太良心了，必须支持。”

“一定要让良心企业活下去。”

几年之后，类似的场景再次出现。

西安赛格事件之后，一些消费者和商家纷纷购买和利鞋子，并拍摄视频发布网络。

视频里的购买行为，不再只是一次普通消费，而变成了一种态度表达：

支持弱者、支持公平、支持正义。

从表面看，这两次事件完全不同。

一个是企业捐款后的全民支持，一个是商业纠纷中的舆论声援。

但如果深入观察，会发现二者背后有着非常相似的社会心理：

人们试图通过一次消费行为，表达自己对某种价值的支持。

这是一种“情绪正义”。

它真实存在，也具有积极意义。

但问题是：

如果一个社会长期停留在情绪正义，而无法走向制度正义，那么很多问题最终只会被情绪覆盖，而不会被真正解决。

01.

我们买的不是鞋，而是一种“站队感”

现代社会，消费早已经不仅仅是消费。

一杯咖啡、一件衣服、一双鞋，有时候代表的是一种价值选择。

人们购买鸿星尔克，并不只是因为鞋子本身。

他们购买的是：

“我支持有良心的企业。”

“我认可这种担当。”

同样，购买和利，也不仅仅是在购买商品。

很多人购买的是：

“我站在弱者一边。”

“我反对不公平。”

这种行为，本质上是一种低成本的公共参与。

对于普通人来说，推动一个社会问题改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研究商业规则，很难。

参与制度建设，很远。

推动法律完善，很慢。

但是买一双鞋，却非常简单。

于是，消费成为了一种最容易获得的“参与感”。

它让普通人在复杂世界里找到一种确定感：至少，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02.

问题在于：情绪正义很容易变成表演正义

善意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出现在：当善意进入互联网，它开始拥有了另外一种属性——展示。

过去，一个人帮助别人，可能只是内心的一种选择。

但现在：购买商品→拍摄视频→发布平台→获得点赞。

一个行为同时完成了三件事：帮助别人；表达价值；塑造自己的形象。

于是，公益、正义、爱心，有时候会变成一种社交资本。

人们不只是想做好事，也希望别人看到自己正在做好事。

这就是所谓的“人设”。

当然，并不是所有公开表达都是虚伪，很多人确实是真诚的。

但互联网环境天然会放大展示性。

最终，事情容易发生变化：

从：“我希望帮助一个人。”

变成：“我要证明我是一个善良的人。”

从：“关注问题本身。”

变成：“展示我的立场。”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社会事件中，最热闹的往往不是问题解决，而是谁站在了道德高地。

03.

情绪正义最大的局限：容易把制度问题变成人品问题

社会问题往往很复杂，但是人的情绪喜欢简单答案。

一个商业纠纷，可能涉及：合同关系；市场规则；利益分配；法律责任；谈判能力。

但传播过程中，它很容易被简化成：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谁欺负了谁？谁应该被支持？

这种叙事简单、直接，也最容易传播。

但它的问题是：

它可能让我们看见一个人的遭遇，却看不见造成这种遭遇的机制。

比如：

一个小商户，为什么容易在商业关系中处于弱势？

企业和平台之间，是否存在权力不对等？

商业规则，是否足够透明？

弱势主体，有没有有效的救济渠道？

这些才是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

可是，情绪狂欢往往让讨论停留在：“大家去买他的东西。”

于是，复杂的制度问题，被转换成了一场消费运动。

04.

为什么当下社会特别容易出现这种“道德消费”？

这背后其实和传统社会的治理逻辑有关。

在传统社会中，普通人面对不公平，常见的想象路径是：

期待明君、期待清官、期待侠客。

因为普通人缺少制度化参与渠道。

所以很多故事都是：包青天来了，侠客出手了，皇帝知道真相了。

现代网络社会虽然形式不同，但心理结构仍然存在：

过去：“青天大老爷替我主持公道。”

现在：“网友消费支持替我主持公道。”

本质上都是：

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在某种外部力量上。

而现代法治社会真正强调的是：

不是等待好人出现，而是建立让坏人难以作恶、让弱者可以维权的制度。

因为一个社会不能永远依靠偶然出现的善良，它应该依靠稳定运行的规则。

05.

从情绪正义走向制度正义

一个社会当然需要情绪。

没有同情的社会，会变得冷漠。

没有正义感的社会，会变得麻木。

但是，仅有情绪是不够的。

情绪告诉我们：哪里存在不公平。

制度告诉我们：如何减少不公平。

情绪让我们关注一个人的遭遇。

制度让更多人不再遭遇同样的问题。

情绪正义，是一种道德本能。

制度正义，是一种文明能力。

真正成熟的社会，不是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支持。

而是能够把这些情绪转化为：更完善的规则；更透明的机制；更可靠的保障。

否则，每一次社会事件之后，我们都只是换一个对象继续愤怒。

今天买鸿星尔克，明天买和利，后天可能又支持另一个“弱者”。

消费支持是真实善意的一部分，但如果停留在消费狂欢、情绪站队和身份展示层面，它更多满足的是个人心理需求，而不是推动社会结构改变。

真正的正义，不只是“我站在哪一边”，而是：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问题？什么机制能避免下一次发生？

因为：

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不是每一次都能找到一个值得同情的人。

而是越来越少需要依靠同情来解决问题。

这才是从情绪正义走向制度正义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