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陕北延安,瑞士记者亨利希·博斯哈德举起摄影机,对准了这片刚刚进入国际视野的黄土高原。镜头里没有整齐的城市街道,也没有现代化的新闻摄影棚,只有泥路、窑洞、驴车、农民、青年和正在训练的八路军。
这部后来被称为《延安之旅》的黑白无声影片,记录的并不是某一场战役,而是一座革命根据地如何运转。影片拍完后,原件长期保存在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多年以后,它才重新被发现,并在尘封73年后回到中国。
但这部影片背后的故事,还牵连着另一位外国记者——斯蒂尔。
一、黄土高原上的政治中心
1935年11月19日,中央红军抵达陕北。长征完成,并不意味着困难结束,部队需要重新整编,根据地需要恢复生产,党的领导机关也必须寻找一个能够长期立足的区域。
延安的价值,恰恰在这种复杂条件中显现出来。
陕北地形沟壑纵横,交通不便,便于根据地保存和发展;当地群众长期生活在贫瘠环境中,对土地、粮食和治安有着直接要求。对于刚刚经历长途转战的红军来说,这里既不是富庶之地,也不是交通枢纽,却能够提供相对稳定的战略纵深。
中共中央进驻后,延安逐渐成为政治、军事、宣传和教育中心。外界提到延安,常常想到窑洞里的会议、山沟里的学校和往来不绝的干部。但在1938年以前,国际社会对这里的了解,仍然十分有限。
国民党控制着主要交通线和新闻渠道,外国记者要进入陕北,并不是买一张车票那么简单。西安八路军办事处,成为许多外国来访者接触延安的中转站。记者需要经过联络、申请和安排,才能沿着条件简陋的道路前往根据地腹地。
那时的新闻采访,本身就带有风险。
交通工具并不稳定,路途也谈不上舒适。记者要适应崎岖道路、简陋住宿和信息不畅,还要面对战时审查以及政治环境变化。能够真正抵达延安的外国记者,数量并不多,能留下影像资料的更少。
一个带来了摄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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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记者进入延安之后
斯蒂尔是从事中国报道的外国记者,曾在上海等地工作,对中国政治和抗战局势有较多接触。与只依靠转述和电报相比,他更看重现场采访。对记者来说,延安最有价值的地方,不仅在于能够见到中共领导人,也在于能够观察一个根据地的日常运行。
博斯哈德的身份和经历,则带有欧洲记者的背景。他在长征之后较早进入延安采访,并将沿途所见拍摄下来。影片中的内容没有刻意集中在某个领导人身上,而是把镜头伸向了延安的社会空间。
道路很难走。
人和牲畜都在赶路。
青年接受训练,学生在窑洞中学习,群众在山地环境中维持生产。对今天的观众而言,这些画面或许显得朴素,但对当时远在海外的读者和观众而言,它们提供了一种直接证据:延安不是报纸上凭空出现的名称,而是一个真实存在、具有组织能力和社会秩序的根据地。
斯蒂尔与毛泽东的接触,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展开的。
据相关记录,两人的一次谈话持续了约三个小时。谈话并非普通寒暄,而是涉及抗日战争形势、中国政治走向以及中共对国际关系的看法。记者关心的是中国共产党究竟是什么样的政治力量,毛泽东则需要把中共的立场讲给中国以外的读者听。
采访中,斯蒂尔曾追问抗战的前景。
毛泽东的回答,重点不在于作出简单判断,而在于分析力量对比、战争性质和群众动员。他谈到:“战争的胜负,不只看武器,还要看人。”
三、两张合影背后的信息
记者必须获得接触机会,毛泽东也需要面对外国媒体表达观点。双方目的并不完全相同,却形成了一个特殊的沟通场域。
博斯哈德的摄影机,则把这种“看见”扩展到了普通人。
这也是《延安之旅》后来具有档案价值的原因。
影片原件在海外保存多年,研究者重新整理时,需要确认拍摄者、拍摄时间、地点和画面内容。无声黑白影像没有完整旁白,部分场景也不能只凭肉眼判断。因此,影片需要和新闻报道、日记、回忆录、地方史料相互印证。
历史影像不是天然透明的。
摄影机的位置、拍摄路线和被允许进入的场所,都会影响最终呈现的内容。延安方面显然不会把所有军事机密都交给外国记者拍摄,记者也不可能在每个区域自由行动。换句话说,这些影像既是现场记录,也是特定采访条件下形成的记录。
但这并不削弱它的价值。
恰恰因为影像留下了拍摄边界,研究者才可以进一步追问:哪些内容被展示出来,哪些内容没有进入镜头;哪些场景是延安日常,哪些场景带有接待安排。材料越具体,问题也越具体。
四、封锁造成的传播断层
1939年至1943年,延安与外界的联系明显收紧。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国共关系趋于紧张,交通、人员往来和新闻传播都受到限制。外国记者再想像早期那样进入延安,已经十分困难。
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战争爆发,国际格局发生变化。中国战场不再只是中日两国之间的战争,而被纳入反法西斯战争的整体体系。美国等国开始更加关注中国各政治力量的军事能力和合作可能,但延安对外信息并没有因此持续畅通。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局面。
国际上需要了解中共,延安却难以稳定地接受外部采访;中共希望说明自己的抗战立场,外界又常常只能通过间接材料获得信息。信息通道的收窄,使此前由斯诺、斯蒂尔、博斯哈德等人建立起来的报道联系出现中断。
这一时期留下的资料空档,给历史研究增加了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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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传播角度看,延安并不是一直处于“主动展示”状态。战时交通和政治环境决定了对外开放的程度。能否让记者进入,何时安排采访,哪些问题可以公开讨论,都与军事安全和外交需要相联系。
这不是简单的宣传技巧,而是战争条件下的政治选择。
五、重新打开的外部窗口
1944年至1946年,延安对外交流出现新的高峰。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接近尾声,中国战场的未来走向受到各国关注。美国方面派出军事观察人员,中外记者团也陆续前往延安,外部世界重新获得近距离观察中共的机会。
此时的延安,已经不是1938年那个刚刚被外国记者发现的根据地。
经过多年抗战,党政军组织更加成熟,干部教育和群众工作形成了较完整的体系。国内政治矛盾并未因抗战即将结束而消失。抗战胜利后,中国由何种政治力量主导,成为各方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美国总统特使赫尔利介入国共谈判,就是这一背景下的外交事件。美国希望推动国共合作,也试图影响战后中国的政治安排。延安方面则需要通过谈判、接待和新闻报道,说明自己的政治主张与军事力量。
外国记者在其中扮演了特殊角色。
他们不是正式外交官,却能把延安的所见所闻带回国际舆论场;他们没有谈判授权,却能把领导人的话整理成报道,影响海外读者对中国局势的判断。
1946年秋,斯蒂尔再次访问延安,并与毛泽东会面。两张合影,也是在这一时期留下的历史见证。与第一次采访相比,这次访问所处的环境已经改变:日本投降,中国面临战后重建,国共之间的矛盾又迅速加深,美国调解正在进行,但前景并不稳定。
谈话中,斯蒂尔关心美国调解是否能够避免新的内战。
毛泽东的态度并不含糊:“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调解,而在于能不能真正停止内战。”
从这个角度看,延安对外国记者的接待具有双重性质。
一方面,记者获得了观察中国共产党政治和社会实践的机会;另一方面,延安也借助记者建立了一条面向国际社会的说明渠道。双方并非没有距离,记者有自己的判断,延安也有明确的表达重点,但信息能够被带出根据地,本身就是一种外交资源。
六、从资料回到历史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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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记者的资料,也随着时间推移呈现出新的意义。
两类资料不能互相替代。
博斯哈德影片在瑞士保存73年后回到中国,经历了发现、辨认、整理和交流等环节。影片回国本身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新闻事件,它说明抗战时期的中国影像曾经分散保存于不同国家和机构,也说明海外档案对于中国近现代史研究具有不可替代的补充作用。
斯蒂尔晚年的一次回访,则形成了另一种历史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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