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30年，为何更需要文字、纸媒和人文？

2006年7月，在北京地铁上卖报纸的人。（图一马岭/新周刊）

今年是《新周刊》的而立之年。

30年前，互联网才刚刚露出曙光，1996年1月，中国公用计算机互联网（ChinaNET）全国骨干网建成并正式开通，从此开创了一个崭新的媒体时代。《新周刊》从平面媒体起步，紧跟互联网日新月异的升级迭代，一路走来，既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又匆匆忙忙，偶尔也连滚带爬。有多少当年比《新周刊》还红火的杂志，而今安在？而《新周刊》还活着，还在成长，步入了而立之年。不管如何，活着就是奇迹，而立就是成功，成长就是胜利。

经过30年的出色经营，《新周刊》成长为代表都市新人类和新生活的著名品牌杂志。90后、00后文化，都市最新的潮流现象和网络语言，我都是在这份杂志上学到的，活到老、学到老、成长到老，《新周刊》成为我最好的精神陪伴之一。

大胆想象一下，下一个30年，《新周刊》又会如何？但这已经触及了想象的天花板。过去的30年，仅仅与媒体有密切关系的，就已经出现了互联网、元宇宙和人工智能三大科技革命。今天这个时代，技术加速主义汹涌蓬勃，社会各个领域的变化，都被不断涌现的新技术革命所推动。10年是新的一代人，但3年就是一个技术新周期。与其想象无法描述的未来30年，不如预测一下指日可待的未来3年吧。

第一个趋势，AI将全面介入杂志的采、写、编各个环节。未来3年，AI的发展将从大模型的升级迭代，下沉为各种职业和生活场景的应用。“AI+”将成为最火热的赛道。AI将推动纸质媒体向智能化、融合化深度转型。在内容生产领域，人机协同创作、自动化生成、多模态转换（文生图及文生视频等）将成为主流，这将极大提升作者从资料整理到初稿生成的效率。从采编流程来看，流程将更加自动化、模块化，记者角色向“信息建筑师”和“AI训练师”转变。编辑、校对等环节由AI辅助，记者更专注于深度调查、核实事实与做出分析判断。

第二个趋势，互动媒体将生长为包括纸媒在内的媒体，从“被动接受信息”到“主动且智能地互动与共创”。AI将根据读者的认知状态、情绪和偏好，动态调整内容的表达方式、信息密度和媒介形式。在内容分发与体验层面，互动媒体的各种个性化推荐、对话式交互新闻将被动态重组，为不同读者生成“摘要版”“深度版”等。用户通过对话与新闻互动，实现“所见即所问”。未来的互动媒体体验将是“千人千面”且“多感官沉浸”的。AI能深度理解读者的需求，并将内容“翻译”成适合不同读者的互动形式。

第三个趋势，身体化、沉浸式的全方位体验，将成为新的内容传播方式。视听内容更加多元，视频、音频、直播、AR、VR等与文本深度融合，创造出强交互的沉浸式体验，比如智能NPC、交互剧，等等。这些超越视觉与听觉，融入触觉、风感、温感等的多维感官反馈，将受众从被动的观看者变成可以用身体探索、用多感官感受、能影响故事走向的“在场者”。虚实界限将变得模糊，互动会变得像在真实世界中一样自然。

这三个大趋势，在未来的3年将全面在新媒体铺开，超越传统的纸媒、网媒、视频、音频、游戏、短剧的行业区隔，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展现在受众面前。面对高科技带来的新挑战，《新周刊》准备好了吗？《新周刊》还能像过去的30年那样，不断以新的姿态，从容地开创自己的新周期吗？

AI时代新技术带来的挑战，不仅针对媒体，也面向包括我在内的知识生产者。ChatGPT面世以来的这3年，人文知识分子及其赖以存在的人文学科所面临的压力和焦虑，丝毫不亚于传统媒体：人文学科将逐渐为AI取代并没落消亡吗？在一个多媒体时代，文字还有存在的价值与意义吗？人文知识分子在AI的挤压之下，其未来的位置在哪里？

人文学科在AI时代将是一抹残阳吗？这个问题是近两年人们持续争论的热点话题。我的看法是：传统文科必定没落，而新文科将在AI时代破壳重生；文科的前景，一切取决于转型迭代。所谓的传统文科，乃是从中学开始的应试教育，强调有标准答案的确定性，或者通过理性的逻辑分析推理，从有限数据中获得真理和新知。众所周知，就知识总量的拥有和计算理性能力而言，AI大模型在未来3年之内很有可能超越人类知识容量的总和，其算力和算法的先进，也非自然人所能望其项背。传统的文科，假如还是迷信正确答案，或者基于计算与推理理性的认知，那么迟早会被AI取而代之，成为可有可无的鸡肋学科和行业。

然而，作为硅基生物，AI有一个至今无法克服的软肋——其因为缺乏身体性，而不像作为碳基生物的自然人那样，拥有主观性的直觉、想象和悟性，它们与身体无法分离。而人类真正有价值的原创能力，不仅来自客观的、可以抽象化的理性，更有赖于具体的、个体化的心灵感觉。而人文学科，特别是文学、历史、哲学、宗教和艺术，正是人类想象、悟性、直觉的源泉。只是近年来学科建制化的文科研究，越来越趋于理性化、客观化，而失去了无可替代的个性化和主观意识。这样的传统文科必定死亡，也应该死去，而新文科——一种回归轴心文明时代的古典文科，无论是神话、艺术还是宗教、哲学、史诗，都将在AI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为人类的原创性突破输出个性化的能量和能力。“人异于AI者，几希！”这“几希”，就是蕴藏在人文艺术之中的直觉、想象和悟性，这是AI所没有的、为优秀人类所独具的秉性。

在多媒体时代，文字还有存在的价值吗？纸媒的意义在哪里？人类漫长的进化历史，与动物的最终分野，乃是文字的发明。人是动物界中唯一有抽象思维能力，也有文字记载能力的精灵。思考与文字无法分离，虽然图像、声音、气味、味觉、触觉也有自己的语言，然而那些语言是直观的，不必经过思考。唯独上升为抽象符号的文字，语言才拥有了自我反思的空间。文字自成一个世界，与五官所感应的世界遥遥对应。哪一天文字削弱了，智人便不配成为智人，也就退化为一般的灵长类动物。保卫文字，就是守护人之所以为人的理由。

纸媒是文字的物质载体，假如说文字是媒体的灵魂的话，那么纸张就是媒体的肉身。看得见、摸得着，有沉甸甸的质感，这是纸媒与电子媒体的核心差别。纸媒的存在，让文字拥有了不败的金身，它不会因为断电而失踪，不会随网络中断而远去，纸媒让文字永远在那里，那是一种令我们放心的存在。纸张与文字的关系如同大海与鱼儿，只要有大海，就不必担心鱼儿灭种。只要有纸张，就有永恒的人类记忆，就有连续性的智慧传承。保卫纸媒，就是守护文字，守护人类的记忆与智慧。

当我们明白了文字与纸媒存在的价值，便可以找到人文知识分子在AI时代的位置。他们在文字的生产之中，在文字的流动之中，在文字的消费之中。未来的时代是一个多媒体的时代，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浑然一体，音频、视频、VR、游戏、沉浸式互动等都会介入新媒体世界。然而，纵然百变，依然内容为王，优质的内容将永远是稀缺的资源。而优质内容的生产，AI可以助一臂之力，但其最后的把关、掌控，依然在人这儿。能够超越程式化平庸的，不会是AI本身，而只能是有着艺术想象力和神秘古怪念头的人。当说人是万物精灵的时候，指的正是人内心那种不可捉摸、不可度量的神秘感，其中包含着善的能量，也存在着恶的本能，抑或亦善亦恶的复杂性。

2016年12月，位于乌镇西栅的木心美术馆里，人们在安静地读书。（图一阿灿/新周刊）

未来的人类，借助AI，人人皆拥有知识，皆可为知识分子，但唯独人文知识分子，肩负着善恶守门人的职责。AI缺乏真情实意的情感，更缺乏对善恶决断的自由意志。在一个AI普遍化的未来世界，当理性推理能力从人类这里被AI接管过去之后，真实的情感互动能力、对善恶的决断能力将是非常稀缺的品质。猫是老虎的师父，猫教会了老虎所有捕食的能力，唯独留下了躲避徒弟攻击的上树诀窍。人类也是AI的师父，但人类保留了最珍贵的生命原创力、情感沟通力和意志决断力。而这三种能力，都在人文学科之中，都为人文知识分子所独有。

人文是什么？人文是价值和意义的担当。AI只能解决世界“是什么”(to be)的问题，但对于世界“应当是什么”（ought to be）的问题，AI是无能为力的，它在善恶之间是价值中立的，既可以大善，也有可能大恶。而人文学科和人文知识分子，将成为人类良知的最后守门人。

人文的守门人，需要具备思考能力和反思能力，需要真实情感的坦诚互动，也需要自由意志的决断。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抽象的文字，也需要承载文字灵魂的纸媒。

纵然世界千变万化，《新周刊》依然有未来，文科依然有明天，而人文知识分子，将弥足珍贵。

运营 | 曾文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