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新世界的希腊”：玛雅文明的兴起与延续——上博“世界树之巅”美洲文明大展全纪录+讲解⑥

在前殖民时代美洲的众多古文明中，中美洲的玛雅文明也许是大众知名度最高的一个。

玛雅文明被誉为“新世界的希腊”，不仅因为玛雅世界和希腊一样，长期保持着邦国林立的状态，更因为两者都创造了极为璀璨的精神文明。

玛雅人发展出了美洲最完善的文字系统。他们用这些形似“表情包”的象形文字记录历史、宗教，甚至数学运算，使后人得以通过文字深入了解玛雅人的思想世界。

最近，上博“世界树之巅”和首博“玉米·黄金·美洲豹”两大美洲文明大展都设有专门的玛雅展厅。在首博美洲文明展的系列分享中，我已经介绍过玛雅人的生存空间与文明起源，部分内容本文不再展开——

“世界树之巅”的玛雅展厅与奥尔梅克展厅相连，采用蓝色为主题色，呼应玛雅艺术中著名的“玛雅蓝”。玛雅蓝是一种由植物与矿物共同制成的人工颜料，色泽稳定、历久不褪，与中国紫、埃及蓝并称为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人工合成颜料之一。

玛雅人发展出了精密的历法和成熟的象形文字，展厅设计也试图体现这些文明特色。柱子的背景印有玛雅文字，天花板上的星辰象征祭司对天象的长期观测；背景墙上的羽蛇神金字塔，则通过投影还原春分、秋分前后的光影现象。

上博和首博的玛雅展厅展品数量相近，但侧重点有所不同。上博展出的大型石碑、玉器较多，首博则展出了更多陶器、灰泥头像和文字残片。

两者都介绍了玛雅人的精神世界、社会结构和生产方式。其中，上博展厅更侧重历史、王权和城邦关系，许多文物配有出土地点说明；首博则更强调文字、历法等精神成就，不过部分文物缺少明确的出土信息。

玛雅文明的地理分布

玛雅文明兴起于特万特佩克地峡以东的海岸、森林和高地地区。这片区域拥有复杂多样的地貌、气候和植被环境，水资源分布也极不均衡。

学界通常将玛雅地区划分为南部、中部和北部三个区域。展厅入口处的地图展示了玛雅文明的分布范围、地域分区以及重要城邦。

地图旁是玛雅与中华文明的对照时间轴。从前古典时代的形成，到西班牙殖民者到来，玛雅文明延续了超过三千年。时间轴上的彩绘陶杯、图拉风格勇士承柱均在展厅中展出；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陈列于上博南门外；卡拉克穆尔2号建筑早期立面，则在奥尔梅克展厅末尾以复原模型呈现。

玛雅文明并非一个统一帝国，而是由数量众多、规模不一的城邦组成。历史上虽然曾出现蒂卡尔、卡拉克穆尔等区域强权，但直到西班牙人到来之前，从未有任何政治力量真正统一整个玛雅地区。

因此，上博展厅制作了一幅大型展牌，介绍玛雅历史上重要的16个城邦。

不过，其中没有提及前古典晚期的重要城市埃尔米拉多（El Mirador），以及后古典时代的重要城邦玛雅潘（Mayapan）——“玛雅”这一名称就与玛雅潘有关。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进一步了解。

玛雅文明的起源与发展

玛雅文明的分布区域与奥尔梅克文明毗邻，但两者并非简单继承关系。

在奥尔梅克文明形成的同时甚至更早，中美洲南部太平洋沿岸已经出现了以莫卡亚文化为代表的等级社会。已知中美洲最早的球场，便来自莫卡亚文化的Paso de la Amada遗址。

现代考古研究认为，玛雅文明并非奥尔梅克文明的直接后继者，而是在南部玛雅地区、太平洋沿岸以及墨西哥湾沿岸多个区域长期交流互动中逐渐形成的独立文明。

Aguada Fénix的激光测绘图像

距今约3000年前，玛雅地区开始出现以Aguada Fénix为代表的大型仪式中心。当地居民受宗教信仰驱动，修建了规模庞大的高台、堤道等公共工程；与此同时，乌苏马辛塔河流域也出现了一批大型定居点。

公元前400年，玛雅地区出现了最早的一批城邦。危地马拉北部的埃尔米拉多盆地逐渐形成以“神圣国王”（K'uhul Ajaw）为核心的权力体系，并出现象形文字和精密历法的早期形式。

进入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玛雅文明达到鼎盛。蒂卡尔、卡拉克穆尔、卡拉科尔、帕伦克、科潘等城邦相继崛起。玛雅人通过长期观测天体运行，并发展出包含“零”的数学体系，建立了一套将天文、农业周期和君主神权紧密结合的宇宙秩序。

古典时代的玛雅历史，很大程度上围绕蒂卡尔与卡拉克穆尔两大强权的竞争展开。两者都建立了广泛的盟友和附庸网络，影响范围覆盖数百公里。

本次展览期间，上博将高度超过4米的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竖立在南门之外。这件石碑集中体现了古典时代玛雅艺术风格，也展现了卡拉克穆尔作为强大城邦的政治实力。

这块石碑由8世纪卡拉克穆尔统治者尤克诺姆·图克·卡威尔下令竖立，以坚硬耐久的石灰岩雕刻而成，是卡拉克穆尔保存最完好、规模最大的石碑之一。石碑正面刻画了盛装参加仪式的国王。他头戴巨大的羽饰冠，佩戴精美玉饰，手持象征王权的权杖，脚下踩着俘虏，展现了玛雅君主作为征服者与神圣调停者的双重身份。

诺赫佩滕位于湖心岛上，所以很晚才被征服

然而，到了公元9世纪左右，由于长期干旱、生态压力、战争频繁以及政治体系失衡等多重因素，南部低地玛雅文明逐渐衰落，文明重心开始向尤卡坦半岛北部转移，进入后古典时代（公元900—1540年）。这一时期，奇琴伊察和玛雅潘成为新的政治中心，引领了玛雅社会的转型。

16世纪西班牙殖民者入侵后，传统玛雅文明体系逐渐瓦解。但最后一个独立玛雅城邦——佩滕伊察湖上的诺赫佩滕（Nojpetén），直到1697年才被西班牙人攻陷。

今日玛雅人

此后的数百年间，玛雅地区仍不断发生反抗殖民统治和社会不平等的运动，较近的例子包括20世纪90年代的萨帕塔民族解放运动。

如今，数百万玛雅后裔依然生活在中美洲广大地区，尤其是危地马拉、墨西哥南部等地，并延续着包括语言、传统农业、宗教仪式和社区文化在内的古老文明遗产。

玛雅文明发展中的外部势力

玛雅文明虽然具有高度独立性，但其发展过程中也不断受到外部势力影响。“世界树之巅”展览重点展示了两个案例：古典时代早期特奥蒂瓦坎对玛雅地区的影响，以及后古典时代奇琴伊察与墨西哥中部文化的融合。相关文物大多陈列于玛雅展厅靠近出口的位置。

前文介绍过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与之相对，在玛雅与特奥蒂瓦坎展厅之间、靠近北门出口处，展出了蒂卡尔31号石碑的复制品。这两件石碑分别代表古典时代玛雅两大强权，也记录了玛雅历史上一次重要的政治变局。

蒂卡尔31号石碑树立于公元445年，原碑位于危地马拉蒂卡尔遗址。它是目前所知最早的四面均刻有图像的蒂卡尔石碑，也是该城邦保存最完整、信息量最大的历史文献之一。

石碑正面刻画立碑者斯亚赫·昌·卡威尔二世（Siyaj Chan K’awil II），他身着盛装，彰显王权。两侧分别刻有他的父亲亚什·努恩·阿因一世（Yax Nuun Ahiin I）的形象。后者的服饰和武器明显带有特奥蒂瓦坎风格，反映了两大文明之间密切的政治联系。

石碑四面的雕刻和文字

石碑背面则刻有大量象形文字，记录蒂卡尔王朝历史，包括公元378年特奥蒂瓦坎将军斯亚赫·卡克（Siyaj K'ak'，“火之诞生”）抵达玛雅低地、379年蒂卡尔王朝更替以及445年立碑等重要事件。这些铭文成为研究古典时代早期玛雅历史的重要资料。

特奥蒂瓦坎与蒂卡尔之间的距离约相当于上海到天津，两者在这次政治变动前已经存在长期交流。考古发现显示，特奥蒂瓦坎城内曾出土来自玛雅地区的陶器，说明那里可能长期存在玛雅商人、使者、工匠或移民群体。

根据石碑铭文记载，斯亚赫·卡克抵达后，原统治者Chak Tok Ich’aak I去世。次年，具有明显特奥蒂瓦坎背景的亚什·努恩·阿因一世登基。他的父亲可能是特奥蒂瓦坎的一位高级统治者或重要政治人物。

蒂卡尔

这一事件究竟是一场军事征服，还是一次宫廷政变，目前学界仍存在争议。但可以确定的是，蒂卡尔的王朝更替以及新王朝公开采用特奥蒂瓦坎式服饰和武器，说明这并非普通外交往来。

此后，多个玛雅城邦都出现了特奥蒂瓦坎风格的陶器、建筑元素和艺术图像，显示出这一墨西哥中部强权对玛雅世界产生了深远影响。

雨神特拉洛克陶罐，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玛雅传统雨神为查克，而这件陶罐描绘的是中部高原的雨神特拉洛克。其标志性的圆形眼饰和獠牙象征雷电与丰饶。玛雅统治者通过吸收异域神祇形象，借此强化权威，以及自身与战争、自然力量之间的联系。

带盖三足陶杯，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玛雅—米塞—索克文化，恰帕斯州伊萨帕遗址出土。

这件陶杯带有明显的特奥蒂瓦坎风格。同心环纹、圆柱形杯身以及三只镂空矩形足，都不同于传统玛雅陶器。这类器物不仅是宴饮用具，也是玛雅精英阶层展示身份、外交关系和文化影响力的重要媒介。

特奥蒂瓦坎风格三足刻纹陶杯，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特奥蒂瓦坎风格黑陶三足杯，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恰帕斯州米拉马尔遗址出土。

特奥蒂瓦坎风格三足陶杯，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特奥蒂瓦坎风格三足陶杯，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特奥蒂瓦坎风格陶面具，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坎佩切州海纳遗址出土。

带盖陶罐，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人形陶罐，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

古典时代末期，传统玛雅社会以“神圣国王”为核心的政治体系逐渐瓦解。长期干旱、战争频繁以及资源压力，使许多大型城市中心被放弃，人口逐渐向尤卡坦半岛北部迁移。

奇琴伊察武士神庙

武士神庙的托尔特克风格查克穆尔（Chac Mool）雕像

与此同时，尤卡坦半岛的奇琴伊察兴起，成为后古典时代最重要的玛雅城市之一。奇琴伊察的建筑和艺术明显受到墨西哥中部高原文化影响，其中最突出的是托尔特克风格元素。这反映出玛雅文明并未消失，而是在新的政治环境中完成了文化重组。

托尔特克是在特奥蒂瓦坎衰亡、墨西卡（阿兹特克）崛起之前，活跃于墨西哥中部高原的重要势力，以图拉为中心。托尔特克人崇拜羽蛇神，重视军事和艺术，被后来的墨西卡人视为文化先驱。

图拉的B金字塔，和奇琴伊察武士神庙风格类似

奇琴伊察与图拉之间存在许多相似之处，例如勇士形象、羽蛇神崇拜以及军事化艺术风格。过去，学者曾根据神话传说认为，图拉统治者托皮尔钦·奎扎科特尔曾率族人进入尤卡坦，并以“库库尔坎”之名建立统治。

但现代考古研究发现，奇琴伊察与图拉大致处于同一时期，并不存在简单的“托尔特克征服玛雅”的过程。今天更多学者认为，奇琴伊察仍是一座玛雅城市，只是在贸易、移民、政治联盟和文化交流过程中，吸收了墨西哥中部高原的羽蛇神崇拜、军事精英传统等元素。

图拉风格勇士承柱, 后古典时代早期，公元1250年，尤卡坦州奇琴伊察遗址出土。

勇士承柱见证了奇琴伊察与托尔特克的文化交融。勇士身材矮壮敦实，动作统一，双臂高举。不同于古典时代强调国王功绩的石碑，这类群体化的勇士形象体现了后古典时代更加军事化、集体化的政治结构。 它们既是建筑支柱，也是守护神圣空间的象征，将世俗军事力量转化为宗教建筑语言。

盛有柯巴脂的陶钵，后古典时代早期，公元900—1200年，尤卡坦州奇琴伊察遗址出土。

柯巴脂被玛雅人称为“树之血液”。燃烧时产生的白烟被认为是献给神灵的食物。陶钵中残留的脂类物质，见证了奇琴伊察神庙中的祭祀活动。祭司通过焚烧香料，在烟雾中连接人间与神圣世界，祈求雨水、丰收与秩序。

通巴加（铜金合金）圆片饰，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尤卡坦州奇琴伊察遗址出土。

铜铃，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尤卡坦州奇琴伊察遗址出土。

陶圆片饰，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尤卡坦州奇琴伊察遗址出土。

通巴加（铜金合金）鞋履，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尤卡坦州奇琴伊察遗址出土。

人首陶嵌钉，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