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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田小菲 图文:韩霞
1
我叫田小菲,草字头的菲。
我从小在一个不缺钱的家庭长大。爸妈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转做地产,我十八岁那年,他们给我送了一个礼物,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公寓当生日礼物。但我不怎么住,大学四年住宿舍,毕业之后跟朋友小满合租了一间老破小,月租一千八,厕所有时候会漏水,窗台上永远有晾不干的衣服。
小满问我图什么。我说图接地气。实际上我是为了陪她。她家境不好,又清高,我让她陪我住公寓,她不,我只能陪着她一起吃苦。
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好日子过够了,想体验穷人的生活。
那段时间我所有的钱和心思都花在画材上。
我喜欢用好一些的颜料。
进口颜料一管八十,画布一张一百五,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能买十六管颜料加三张画布。剩下的钱付房租水电,月底兜里基本上都没剩多少钱了。
房租我也让我妈收了,告诉她我能养活自己,不会指望家里。
可现实真的很打脸。
我的自尊心又极强,就在小满的鼓动下,陪她一起去挣辛苦钱。
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和小满接了贴小广告的活儿。
一百张,贴完结账,一百块。
七月十一号,我跟小满骑了两辆单车出来。白天不敢贴,老板说晚上十一点之后再出来。那天热得柏油路都软了,蚊子很多,直接往脸上扑。我们贴了大概十几张,拐进一条背街的时候,一束手电光直直照过来。
两个城管。一个按住我的车把,一个弯腰捡起地上的广告单。
"违规张贴,车扣了。"
小满跑了。我又气又想笑,她不跑我们俩车都得扣。她跑了我还能替她争取一下。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打了110。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我说我的自行车被城管扣了,凭什么扣,我贴广告是不对但你不能扣我的车,为什么他们这么欺负人。她说你位置在哪,我们派人过来。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警车停路边。下来一个圆脸民警,三十来岁,制服被汗湿了一块。他看了看,又看看蹲在地上的我,说别蹲着,起来说话。
我站起来,眼泪就下来了。
我说我刚毕业,这个月把钱花光了,做这个活儿挣一百块,我连明天的饭钱都没有。
我说那辆车是我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我唯一的交通工具,没了它我哪也去不了。
我说我不想活了,真的不想活了,这个月每一天我都觉得过不下去。
没钱真的日子太难过了。
那天晚上,是我感觉作为一个社会人,最无助悲苦的一天。
小满的独自离去,也让我伤心流泪,难受之极。
他没打断我。听我把所有话说完,从车里拿了两瓶水,递我一瓶,蹲下来跟我平视。
他说:"车的事儿我帮你协调。但你刚才说不想活了,这话我听见了。"
他声音很轻,很缓。"你看啊,你刚毕业,这个月难熬,下个月不一定。你至少还有个朋友半夜陪你来贴广告,对不对?"
“可是她不管不顾的跑了,她这还算朋友吗?”想起我陪着她一起吃苦,可是事情来临,我一个人面对。
“你理解的朋友是什么样子的呢?”他问。
“最起码要共患难,一起面对。”
“你太理想化了。”他说了这么一句。
最后他跟城管那边协调了几句,说明天我可以去哪里去取车。
我说谢谢你。
这时,我看见他制服上卡了一个胸卡,上面有名字,他叫寇鸣涵。
2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满抱着我哭了一场,说她不该跑。
我说你没跑我们俩车都得扣,你跑了我还能装可怜。
她说你这个人,连装可怜都算计好了。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不是装的。那晚我是真的有点想不开。
后来我经常路过那条街。
他不在那一片执勤,但我假装不知道。
有时候能远远看见他,有时候看不见。
看见的时候他要么在巡逻,要么蹲在树荫下处理事情。
我没上去打过招呼,站一会儿就走。
后来我通过一个亲戚打听到了一些信息,加上了他的微信号。
加他微信的理由特别正当——想感谢他。
他通过了,但几乎不发朋友圈。
我给他发过路边拍的花,他回"好看"。发过我自己煮的面,他回"不错"。最多三个字,从来不主动找我。
有一天晚上九点多,我问他在干嘛,他发过来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说工作太忙,太累。
我直接拨了电话过去。他在那头喂了一声。我说你累就早点休息。他说嗯。他说那就先这样吧。我说好。
四十六秒。挂了之后我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很久。
后来我知道他离婚了,女儿两岁,判给前妻。
每个周末他接孩子逛公园,喂鸽子。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他当然知道我喜欢他。
有一次我去派出所门口等他下班,他走出来看见我,隔着两步站定。
"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还年轻,"他说,"我离过婚,有孩子,工作又忙。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不在乎。"
"我在乎。"
他腮帮子绷紧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绕路送我回家,到楼下他说就送到这儿。
我上楼从窗户往下看,他站在路灯底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他知道我喜欢他,可是他已经都离婚了都不接受我。
他一定不喜欢我。
3
后来我迅速交了男朋友。
半个月在一起,一个月见家长,三个月领证。
快到我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他叫陈响,做贸易的,老实,顾家,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卡每个月给我。
婚礼前一天我发朋友圈说"明天我要嫁人啦",寇鸣涵点了个赞。
婚礼当天我坐在化妆间里,忽然掏出手机给他发微信:"我结婚了。"
他回得很快:"祝福你。好好过日子。"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化妆师来敲门催我上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希望你好。"
我没回。
手机塞进手包,上台,敬酒,三十七桌一桌没落。最后醉得站不稳,在洗手间吐了,吐完补口红回去继续应酬。
我知道我应该忘了他。
婚后日子过得还不错。
陈响做饭洗衣服拖地,他会主动做家务,不用别人催。
我加班晚归他会去接我。但就是不咸不淡,像一碗放久了的面,不烫嘴也不入味。
我半夜常常醒过来,翻出那个对话框,滑到那条"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然后关上手机等天亮。
第三年我把他拉黑了。
没什么原因,就是有一天洗脸看镜子,突然想起来他,就感觉特别没意思,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点了确认拉黑的时候心跳的特别快,手机搁洗手台上,点了拉黑,他就从好友列表里消失了。
4
又过了一年,冬天深夜我喝多了。
趴在酒吧桌子上,指甲抠着木头缝,忽然特别想给他打电话。就借了朋友的手机拨过去,响了四声,他接了。
"喂?"
我说我喝多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他说你在哪。我报了地址,他说等着。
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胖了一些,头发短了,两鬓有点发白。
他坐在我对面,先叫了一壶热茶推过来。
"怎么喝成这样?"
"想喝就喝了。"
他叹了口气,说先喝点茶缓缓,然后送你回去。
我忽然就哭了。边哭边把这三年倒给他听,嫁了好人不开心,拉黑了他但天天梦见,他当初要说一句别结婚我就能留下来。
他等我哭完,等茶凉下去,开口说:"我这三年工作出了事。一个案子出了纰漏,被停职了半年。那半年谁也不想见,包括你。"
他苦笑着,"在家看育儿视频,学会了好几种编辫子的方法。糖糖上小学了,周末接她过来给她编辫子,她嫌我编得不好看。"
我问后来怎么办的。
他说复职了接着干,日子总得过。
然后站起身说走吧送你回去。我跟在他身后往门口走,冷风灌进来,他回头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说穿着。
"寇鸣涵,"我喊他全名,"你能不能抱我一下?就一下。"
他在路灯底下看了我很久。
然后走回来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我一下。大概三秒钟,像抱一个摔疼了的孩子。松开的时候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说走吧回家。
那件外套我没还。上面有烟草混洗衣液的味道,挂衣柜最里面再没穿过。
后来我又把他拉黑了。我知道他不会再来。
5
真正再见是五年后。
朋友拉我去一家新开的西餐厅,叫涵舍。
装修用了深蓝和原木,墙上挂了几幅淘宝印刷品,画框歪了。
我盯着那幅歪掉的《星月夜》看了半天,随口说你们老板是不是没审美。
服务员说老板在吧台那边,您要跟他说吗?我扭头。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在擦杯子。抬头看见我,杯子差点滑下去。
寇鸣涵。瘦了很多,手腕上那道疤还在。
以前追嫌疑人划的,缝了七针,我在医院陪他等到半夜。这是我们少有的一次相处时间。
"你开的?"
"嗯,"他把杯子放回去,"辞了,干点别的。"
"什么时候辞的?"
"离婚之后。"
他说得轻描淡写。他说前妻把糖糖带去南方了,他每个月打抚养费,周末视频一二十分钟。
第二天我带了三幅画过来。这几年画的,小幅水彩:凌晨路灯,公园鸽子,电线杆底下的三花猫。
寇鸣涵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转身开了瓶红酒,倒了两杯。
"你这画能卖钱,别白给。"
"就当投资,"我端起杯子,"我看你这店撑不了多久,挂几幅真画,客人兴许能多坐一会儿。"
店里确实撑得吃力。
服务员说老板两个月没给自己发工资了。我等到打烊,客人走了灯关了,只剩吧台暖黄小灯。他坐那儿对账,计算器按得飞快。
"缺多少?"
他抬头。"什么缺多少?"
"下季度房租差多少?"
他把笔放下。"小菲,你别管这些。"
"我问你差多少。"
他报了个数。五十万。我说我有。他摇头。我说就当投资,亏了我的,赚了分红。
他说田小菲你别胡闹。
我说寇鸣涵你听我说——我从小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样东西,能帮上你。
回家跟我爸说了。
爸什么都没问,第二天到账。
我妈打电话过来说小菲你是不是又跟那个警察搅一块了。
我说妈他早不是警察了。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给我想清楚。
陈响那边我没说。
五十万不算大数目,但对我这段婚姻来说,它像一条裂缝。
我瞒着他做事,就像瞒着他衣柜里那件外套,手机上拉黑又恢复的号码。
涵舍生意慢慢好了。我帮他出了很多主意,还把我一个会搞经营的亲戚拉来给他当参谋,他店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换了真画之后有人专门来拍照,客流多了两成。
我去店里帮忙端盘子,寇鸣涵把我按椅子上说坐着就行,画画的人手不能粗。
我说你小看谁呢我贴小广告出身。
他笑了,说你贴小广告那晚蹲路边哭,是我见过最邋遢的姑娘。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去,走到楼下他说小菲,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他说全部。
6
后来我跟陈响提了离婚。
(后面的内容在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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