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懈可击的“怪物”西班牙，正创造自己的时代

本文字数｜51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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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超级巨星，有的是完美团队。

没有热血战法，有的是取胜之道。

没有汹涌流量，有的是统治实力。

没有复刻往昔，有的是创造时代。

2026世界杯冠军西班牙，无懈可击。

“西班牙在足球文化方面是个失败的国家。”曼哈顿开往新泽西的免费渡轮上，一个博卡青年球迷说道。他望向夕阳里的自由女神像，露出南美人特有的忧郁表情，“他们连原创的助威歌都没有。国歌甚至没有歌词。”

24小时前，他们的球队以一种难言光荣的方式，0比1输掉了世界杯决赛：红牌，打架，120分钟仅有2次射门。梅西的泪水从每一个阿根廷球迷脸上滑过。他们不得不让出好不容易得来的王冠，让给一个看上去没有盖世球星、踢球缺乏激情的球队。别说阿根廷球迷，就连现场助威的西班牙球迷在走出球场时，脸上的疲态也多过狂喜。几个月工资换来的门票，平静到有些乏味的比赛，决定比赛的是一个原先并不被看好的小人物。这一切都让人很难兴奋起来，哪怕是赢家这边。

不过转天在马德里的游街庆祝是另一番景象。创纪录的200万人，簇拥在冠军花车的必经之路上，为英雄们献上敬意和祝福。仅仅是“冠军”二字，就足以将普通人对荣誉的向往和爱国情怀完全激发出来，哪怕是此前对西班牙国家队嗤之以鼻、对世界杯比赛不屑一顾的部分加泰罗尼亚人和巴斯克人也纷纷暂时放下矜持，表示愿意支持几天西班牙队。这毕竟是世界杯，只要你在一个热爱足球的国家，这就是4年一次当世界之王的机会，不容错过。

低调起步

将日历调回到一个多月前，西班牙队在拉科鲁尼亚结束本土最后一场热身赛，1比1打平伊拉克，给球迷的感觉没有这样乐观。西班牙是欧洲冠军，3年来在正式比赛保持不败(不计点球大战)，理应在夺冠热门这一档，而预测机构的数据也给出了相应的参考数值。但看看梅西、姆巴佩、哈兰德、凯恩、C罗等一众巨星，就连埃及和塞内加尔也有萨拉赫和马内，而西班牙这边，被热捧的亚马尔带伤参加世界杯，广告海报四处张贴，但人能不能上，会有什么表现，都是未知数。而头号射手奥亚萨瓦尔，论进球数和效率，在国家队历史中已是榜上有名，还在2024欧洲杯决赛打进制胜球，但在皇家社会的俱乐部荣誉不过是两个国王杯冠军。在这个转会关注度多过比赛本身的时代，西班牙队的阵容显得星光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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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少球星意味着战斗力堪忧，在越来越流量至上主义的世界杯上，这是普遍真理。似乎为了证明这一点，以新军身份登场的佛得角上来就引爆了整届大赛的第一个热搜——在40岁老门将沃齐尼亚和门框的通力协作下，西班牙面对组内理论上最弱的对手打成0比0。沃齐尼亚火了，几次错失进球良机的费兰·托雷斯成了被群嘲的对象。

德拉富恩特对世界杯首战的安排确实有些让人摸不透：费兰出现在了许久不踢的右边锋位置，而久疏战阵的加维首发客串左边锋，全队27次射门、7次射正却无功而返。即便第二场德拉富恩特变换阵容后，西班牙4比0轻取沙特阿拉伯，但整体印象依然平庸。特别是对比阿根廷、法国等夺冠热门一路砍瓜切菜的表现，西班牙的存在感仅限于“佛得角含金量”的话题圈子。

好消息是亚马尔并没有像之前猜想的那样要长期休养，这个举世瞩目的少年在首战就完成世界杯首秀，第二场开始便首发出战。但球队的伤病恢复情况依然复杂，维克托·穆尼奥斯恢复训练后依然感觉疼痛，要推迟出场。事后证明，他到最后也没获得出场机会，对于异常紧张的整届大赛而言，每少一个可用的球员，就增加一点体能和战术上的不确定性。而小组末轮对阵乌拉圭这样风格粗野的对手，情况随时都会变得更糟。那场关系到小组第一的对决，也是西班牙在整届大赛打得最艰难的比赛。穆斯莱拉的低级失误成就了巴埃纳的进球和1比0的比分，将西班牙从美国东南方送到了相对凉爽的西海岸，开始了洛杉矶和达拉斯两地折返跑的赛程。

猫鼠游戏

是既定赛程安排也是对手配合，小组赛开局不顺的西班牙在淘汰赛突然掉进舒适区。过往战绩显示，比起对阵其他大洲的球队，西班牙打欧洲内战更得心应手。而直到决赛前，西班牙的对手都是欧洲球队。对奥地利3比0过关，而葡萄牙就有些宿命对决的意味。C罗和巴黎中场双星领衔的葡萄牙应当算是整届大赛表现最令人失望的强队，小组赛被哥伦比亚压了一头只拿到小组第2，意味着要和西班牙在1/8决赛提前碰面。这自然被视作一场历史性的对决。首先是C罗面临世界杯最后一战，其次是“两牙”之间总有经典好戏。然而过程稍微有些出人意料，正当观众认为胶着的场面将延续到加时赛，甚至进入喜闻乐见的点球大战环节时，德拉富恩特祭出了杀手锏，补时第1分钟费兰·托雷斯助攻梅里诺，两位替补连线完成绝杀。C罗的最后一舞就这样戛然而止，大家甚至对西班牙这种突然死亡的搞法有些不满。

球迷很快发现，这种看起来很偶然的绝杀实际上是谋划好的。和西班牙对阵就像猫鼠游戏，作为捕猎者的西班牙有权决定何时结束游戏，杀死猎物。之前看似有来有回的场面不过是西班牙演给所有人、包括对手看的。听起来太可怕了，真的有这么强的球队，不仅完全操控比赛过程，甚至提前编好了“剧本”？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但一个实证是，西班牙在整届大赛只丢了一个球。乌奈·西蒙最终拿到“金手套”，但他显然不是贡献神扑最多的守门员。英格兰、阿根廷甚至佛得角门将的扑救集锦都更长更好看。另一方面，西班牙几乎可以确保在90分钟内杀死比赛。这个工作，如果不是首发的奥亚萨瓦尔来完成，就是替补登场的梅里诺。葡萄牙之后是比利时(梅里诺第88分钟2比1绝杀)，都在以为自己就要撑过来的时候被击倒，而且已经到了最后时刻，根本来不及起身反击。

图片摄影：张宇恒

作为在世界杯上唯一攻破过西班牙球门并终结乌奈·西蒙不失球纪录的人，德凯特拉雷应该感到自豪。比利时的鲁迪·加西亚和奥地利的朗尼克其实几乎抓住到了西班牙的软肋，只要坚持强打中路，总会找到缺口。因为西班牙两名中后卫拉波尔特和库巴尔西各自都有明显缺点，在面对强力抢点球员时对抗能力和反应速度都稍显不足。答案摆在眼前，但谁都没有能力足够突出的个体，能够在与西班牙球员一对一时占到便宜。如果一场只能打出三五次威胁进攻，那相比在进攻端游刃有余的西班牙可说是事倍功半，累都累死了，难怪撑不到加时赛。

按照这个理论，拥有更多爆点的法国和阿根廷对上西班牙应该有一战之力，甚至占据上风。但真交手才发现，无往不利的姆巴佩和依然超神的梅西先后掉进了西班牙的太极八卦阵中，完全使不上力。姆巴佩确实通过长线反击几次打到西班牙门前，但西班牙的到达次数更多，配合更娴熟，能够决定比赛的人也更多。你无法防守一个人人都值得防守的对手，毕竟如果连波罗都能主导进球，那你能做的只有在进攻上率先催垮对手。现实是，德尚比之德拉富恩特棋差一着，中场从一开始就失去了主动权，进而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而阿根廷，斯卡洛尼确实想办法利用人员调换来把控节奏，代价是战术资源不集中，失去爆点，失去梅西的主角光环，也就失去了得分手段。

图片摄影：张宇恒

全部结束后，你会发现，不能怪这些球队不行，只能怪他们遇到了当今足球界最大的“怪物”。你甚至摸不清它的实体究竟有多大，就被吞噬掉。更可怕的是，在几乎所有球队都随着世界杯艰苦的赛程而面临大量消耗，需要靠精神力和意志力撑完最后几场时，西班牙却越打越强，越到后来越有精神。一方面，开始带来的伤员在逐渐恢复，状态随着实战有所调整。另一方面，西班牙的战术确实更节能省力。全部8场比赛，西班牙的场均总跑动距离若不是和对手相当，就是明显少于对手。决赛120分钟，阿根廷的总跑动距离超过130公里，而西班牙只有108公里。这让很多坚信多跑动才能掌握主动的专家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对足球的理解。

完美团队

当你拼尽全力，累得要死，却发现自己连一次起脚射门的机会都创造不出时，骄傲会化为无奈和愤怒的情绪，专注力随之涣散。西班牙可以跑得更少却又掌控全局，这值得几篇博士论文来研究和学习。但很可惜，恐怕不会有人像当初解说员安德雷斯·蒙特斯发明“tiki-taka”一样创造新的词汇来定义德拉富恩特的足球风格流派。现在的媒体人沉迷于搞热搜和大新闻，失去了尖锐的想象力和嘲讽精神。就像现在的足球技术专家们，沉迷于对成功公式的精研和实践，失去了与足球共舞的兴趣。

德拉富恩特显然不是这类人，他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65岁的教练在任何语境下都是一位老人、一名老教练。他的同龄人要么像安切洛蒂或穆里尼奥这样纵横江湖数十载，荣誉等身，要么已经淡出教练行。而这却是德拉富恩特的第一届世界杯。2008欧洲杯年近七旬的阿拉贡内斯带队夺冠，很快便退休；2010年德尔博斯克带队夺得世界杯，时年不过60岁。他们此前都在职业俱乐部圈子摸爬滚打了很多年，一个是西甲执教场次最多的教练，一个拿过欧冠冠军。而德拉富恩特的起点之低、之晚，再对比现在的成就，让人感觉难以置信。梅西出道时，他还在塞维利亚带青训队。过去这20多年，这样优秀的教练干什么去了？是这个行业埋没了真正有才华有能力的人，还是德拉富恩特其人过分低调的性格影响了人生选择和职业发展。

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只能说，世界就是这样，足球就是这样。即便有欧洲杯和世界杯冠军这样的成就，人们还是很难将他与其他在俱乐部有过卓越成绩的名宿们相提并论。哪怕在世界杯庆祝典礼上被高高抛起的巴斯克老头，是西班牙记者心中最和蔼可亲、博学、幽默的教练，是最敏锐、有远见、善于谋划和激发球员个性的技战术大师，也很难将他托举到更高的位置。

而不光是德拉富恩特，西班牙大部分球员，除了被媒体、球迷和商圈不停热捧的天才球员亚马尔，都被定义为“冠军队中的一员”，而不是历史上排名前多少位的伟大球星。比如本届大赛的最佳球员罗德里，很多人甚至已经忘了他拄着拐杖去领取金球奖的画面。罗德里表现最出色的队友们，比如拉波尔特、奥亚萨瓦尔、梅里诺，无论如何都无法和球迷心目中同位置最伟大的球员相比，甚至算不上大牌球星。“集体足球”的反对者可以说这样会抹杀个性，失去球星标签，最终导致足球失去偶像，失去球迷和关注度，最终走向消亡。因为人类社会需要有个性的偶像，就像奥林匹斯山上的阿瑞斯和赫尔墨斯要各有各的性格、缺点。就像沃齐尼亚的故事一定要励志，而不是像奥亚萨瓦尔那样边踢大赛边上大学。

西班牙队中最受喜爱的球员，除了亚马尔，还有库库雷利亚。他的外表和个性都非常讨喜。夺冠庆祝后的混合采访区里，他中气十足地面对着媒体的恭喜和提问。没有任何问题能难倒他，就像没有任何一个世界级边锋能从他眼前溜过去。他曾说要把德拉富恩特的肖像文在身上，引发更衣室内外一片笑声。西班牙并不是阿根廷那样的家族式建队，更像是高中男子社团，成员们性格各异，也个性互补。像库库雷利亚或博尔哈·伊格莱西亚斯这样的“乐子人”，无论在技战术体系中地位如何，都能激励队友，活跃气氛。

自己的时代

然而无论球队整体多么强大，这一批西班牙球员都暂时无法获得与2010年世界杯冠军的英雄们一样的历史定位。拉波尔特和库巴尔西如何能与拉莫斯与皮克、普约尔一样？奥亚萨瓦尔和比利亚相提并论？奥尔莫或法维安·鲁伊斯代替哈维、伊涅斯塔？最尴尬的是，被群嘲了几年的费兰·托雷斯完成了和伊涅斯塔一样的壮举，在世界杯决赛加时赛打进绝杀球。但伊涅斯塔脱衣庆祝的画面成为永恒，而费兰作为决赛英雄，讥讽他射术太差的烂梗恐怕比他绝杀那一刻流传更广、存续时间更长。这是如今社交媒体时代的悲哀。也是足球和足球人形象随着时代而改变的实证。

还好有一群人对世界冠军、世界上最好的国家队给出了公正而温暖的评价：“费兰不必是伊涅斯塔，他也是世界冠军，是欧洲冠军，还会赢得更多的冠军。他只需要做自己，就是最好的。”西班牙人当然不会因为2026年世界杯夺冠就忘记2010年的辉煌，同样不会因为南非那一夜就否定纽约新王登基的含金量。事实上，德拉富恩特的西班牙队在这两届大赛更具统治力，经历了更少波折和戏剧性场面，也更着力于为球迷奉献精彩的比赛。因为有之前那个辉煌的三连冠时代，之后的球员和教练们在舆论层面背负着历史包袱。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并非复刻了前人的成就，而是在更艰难复杂的环境中，用更加无可辩驳的表现创造了自己的时代。一个全新的时代。

所以有没有原创的球迷歌曲重要吗？这是一支在夺冠之前都缺少举国狂热球迷支持的球队，这是一支被“集体足球”定义、被“平庸”二字所贬低的球队，这是一群无论输赢都保持谦虚和友善的球员和教练。他们代表了热搜足球和热搜世界杯的另一面，真正忠实于足球本身，专注于球场和球赛的精神。对于这样的冠军西班牙，你或许喜欢不起来，但更无法在足球方面否定它。因为它确实强大，无懈可击。

本文作者：武一帆(发自纽约)

本文原载于第943期《足球周刊》

发行日期：2026.7.25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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