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天堂与地狱只隔一道墙
墙根下那团米饭咽下去的时候,我是抱着“赌一把”的心的。
赌输了。
回到工厂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德里夏季的夜风都是烫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烘。我刚进宿舍,肚子就开始翻江倒海,那种拧着劲的疼,从小腹往上顶,顶到胸口又砸回来。厕所来回跑了五趟,到后半夜腿都软了,蹲下去站不起来,扶着墙喘气。舍友老周递给我一板黄连素,我连吞四片,一点用没有。后半夜我几乎坐在马桶上睡的,屁股底下垫了本工厂的产品手册。
第二天一早,我蔫头耷脑地出现在车间门口。工人们围过来了——拉吉夫最先看见我,他放下手里的扳手,三步并两步跑过来,眉头拧成一团:“先生,你脸色是灰的。”
他扭头朝后面喊了几句印地语,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有人摸我额头,有人捏我手腕,还有人凑近闻我嘴巴——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诊断”我是热着了还是吃坏了。一个叫苏雷什的老工人挤到最前面,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打开,里头是黑乎乎的膏状物,闻着像薄荷混着树根。“抹肚脐,”他比划着,“三次,好。”
拉吉夫又端来一杯水,水底下沉着几片黄绿色的叶子,泡得胀鼓鼓的。他双手捧着递给我,眼神跟昨天递饭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诚恳得让人没法拒绝。可我是真怕了,昨天那一口饭把我撂倒到现在,腿还在打颤呢。我接过来,手都在抖,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苏雷什看我不动,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喝,干脆抢过去,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抹抹嘴,咧嘴一笑,意思是:看,没事。
我还能说什么。闭上眼,灌了下去。苦。像嚼碎了十片黄连素泡进生水里的苦。我忍着没吐,工人们却拍起手来,好像我完成了什么壮举。拉吉夫拍拍我肩膀,说了一句我永远忘不了的话:“现在你是我们自己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宿舍窗台上摆满了“偏方”——苏雷什的铁盒膏,拉吉夫的干柠檬片,一个叫穆罕默德的年轻人送来一小袋黑孜然,说“烤熟了揉肚子”,还有个女工托人带了一罐子酸奶,上面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good bacteria”。这些东西我一个都没敢再用,黄连素好歹是正经药,但那些瓶瓶罐罐摆在窗台上,每天看着,心里暖乎乎的。
真正让我“欲哭无泪”的,是工厂的热。
六月,德里的气温能飙到四十七八度。车间是铁皮顶,太阳一晒,里头像个蒸笼。我站着不动,汗从额头淌下来,能顺着下巴滴到鞋面上。更可怕的是苍蝇。黑压压的,落在我带来的午饭盒上,落在水杯沿上,甚至落在我的胳膊上搓脚。我拿扇子赶,赶走一批又来一批,扇子都扇出残影了。
可工人们呢。拉吉夫光着膀子干活,汗珠子从后背滚下来,苍蝇落在他肩膀上,他头都不甩一下,手上活不停。苏雷什更绝,休息时坐在铁架子下面啃罗提饼,苍蝇围着他脸打转,他边嚼边挥手,跟赶蚊子似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公园野餐。
有天下午实在热得撑不住,我躲在角落拿湿毛巾敷脖子。苏雷什走过来,递给我他的水壶——壶壁上结了一层白碱,水是温的,还漂着点草屑。他以为我渴了。我接过来抿了一口,那股子碱味儿呛得我直眨眼,他却笑呵呵地拍拍我的背,转身又去干活了。那一刻我看着他黑亮的脊背,背上汗珠在电风扇那点可怜的风里反着光,突然觉得自己那些“适应不了”全是矫情——人家天天如此,年年如此,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后来我整整闹了一礼拜肚子,瘦了五斤。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印度只敢喝瓶装水,吃饭只去酒店餐厅。但那些偏方我一样没扔,临走时包在衣服里带回了国。苏雷什的铁盒我现在还搁在书架上,盖子有点锈了,打开闻闻,还是那股薄荷混树根的味道。
那年夏天之后,我再也没抱怨过办公室空调不够冷。偶尔吃饭碰到不干净的馆子跑肚,我甚至会想起拉吉夫递水时那双眼睛——明明自己过得那么难,却还想着怎么把你拉进他们的世界。
墙一直都在。但墙根下递过来的那碗偏方,我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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