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二十年后，《肆无忌惮》再次以新的封面和扩容的故事挤进这个喧嚣的世界。二十年前的回忆如院子里的青藤，爬上窗台。
我这个人从小没心没肺，过往的人，过往的事如云烟、如流水，很少会在记忆中留下深刻的划痕，但小糖例外。
刚认识小糖的时候，她在深圳给一家金融机构做内刊编辑，同时也给杂志写专栏。她写作是为了生计，以她自己的话说：“每写一行，我都能听见银子掉下来的声音”，为钱写作其实并非没有乐趣，手指敲在键盘上，能听见银子落地的声音，不仅悦耳，而且悦心，烟火气满满的即视感。
女作家写字，最来钱的是胡编乱造，在这点上，卡洛琳登峰造极，她的魔幻故事收割了全世界少年儿童的零花钱。华语世界则数琼瑶，爱情故事不需要太复杂的想象力，相似的情节换几个人名，满足怀春少女对爱情的憧憬，就可以骗一拨又一拨的眼泪和票房。不擅长编故事的女作家大多数写自己身边的人和事，作品介于生活纪实和情绪宣泄之间。
小糖跟她们不一样，既不胡编乱造，也不流露隐私，她属于毒舌型的评论家，在明星绯闻和社会故事上点评世道人心，笑骂调侃，活色生香。
“你有空给我写个专栏吗？”在拥挤嘈杂的茶餐厅，她坐在我的对面，点了一盘炒面，上面浇了不少辣油。边吃边说。
“我从来没有写过专栏”，我有点忐忑。
“跟写研报差不多，把分析对象换成男女关系就可以了。”
“为什么找我写男女关系？”我有点诧异，我是经济学博士，又不是关系学博士。
“你是女博士呀，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和女博士。你们女博士既不像女人也不像男人，这样的人来写男女关系一定很有意思。”
“哦，原来在你们眼里，女博士就是天生另类，不男不女。对吧？”
“那倒不是，你是男人眼里的女人，女人眼里的男人，雌雄同体的顶级动物”。
不愧是作家，夸人用的形容都与众不同。
这一通马屁拍得受用，看来专栏是必须接了。
既然写男女关系，话题总是跳不脱情与色，所谓色情，色在情先。我们俩都“好色”，但小糖敢说出来，我不敢。
她迷恋刘德华，要死要活的那种迷恋。“哪天你们要是联系不上我了，我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去找刘德华了。”她当时在总裁办上班，顶头上司调侃她：“刘德华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你喜欢他还不如喜欢我。”
“我爱刘德华不会犯错误，爱你分分钟都可能犯错误。”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弹回去，守住自己的边界，同时不给对方难堪。
要说给女人的智商打分，看她怎么说话，其实就够了。
小糖个子矮小，又喜欢穿中式的衫裤，快三十了，看起来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我笑她：“你穿什么都像个丫鬟。”她也不生气：“我想当你的丫鬟，你养我不？”
除了刘德华，她说自己最喜欢的就是银子。有人给她介绍对象。问她想嫁什么样的男人，回答很干脆：“想嫁个钱罐子”。
我笑她：“钱罐子很沉，你搬不动怎么办？”
“干嘛要搬动，需要钱的时候，把小手伸进去，捞一点出来花就够了。”
“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倘若只是要点零花，那何必嫁人，需要的时候，手伸到钱罐子里，拿点零钱，厌倦的时候，想转头还有个自由身。”我继续调侃。
“那倒是，没想靠一纸婚书来打劫富豪，真不必卖身。”婚姻本质上是一场有始无终的卖身契，拿自由去交换爱情，等爱情枯萎，赎回自由的路千山万水。
二十年前的深圳，是发财的天堂，有钱的男人比狗还多，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嫁给钱罐子。
本质上，小糖并不贪财，尤其是和尊严、自由和感情都摆在一起的时候，钱财是她最先舍弃的。
有一次她问我：林采宜你说自己是外貌协会会长，可是除了你家里的帅爷和帅哥，我咋没看见其他的“男色”？
我笑：“假正经的我们都见过，假不正经的，你见过吗？”
她愣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
“哪天我搞个访谈，取名叫作《当假正经遇上假不正经》，你觉得会有哪些人来看？”
“都会看。不正经的人看到勇气，正经的人看到幽默”。我一脸狡黠。
小糖的名字很甜，性格却火辣。她的文字像一把刀，不费力气，便能挑开世事的真相，脓和血在她的笔下各行其道，既残酷也灿烂。
我一个人在深圳工作，周末格外寂寞，经常邀请她出来吃饭。而她经常拒绝：“我不想欠你的人情，我工资低，回请不起。”
“我一个人吃饭寂寞，请你陪我吃饭，是我欠你人情，不用回请”。但她还是要回请。
她是湖南人，喜欢湘菜，公司旁边有一家苍蝇店，就在路边，专做湘菜，是我们俩常去的地方。
“看到你穿着考究的真丝衬衫，笔挺的西裤，坐在脏兮兮的塑料凳子上，把戴着积家腕表的手搁在破破烂烂的塑料台布上，觉得特别别扭，就像看一部穿越的电影，乱七八糟的时空叠加在一起，混乱而恍惚。”
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
当时，我一边用一次性筷子捡着碟子里的酸豆角炒鸡杂，一边喝着廉价的凉茶，听她口吐莲花，也觉得像是一场荒谬的梦境。
在小糖眼里，我的外形和内在完全不搭，“一个男人的灵魂不小心被装在一个女人的身体里面”，按照上野千鹤子的说法，就是社会性别和生理性别错位。
她特别诧异的是，像我这么凌厉飘逸的女人，居然会嫁给一个憨厚朴实的北方男人。
是的，但凡灵魂轻盈的人，肉体上总会需要一个触手可及的厚重。否则一不留神会冲到月球上去，从此找不到人间烟火。那个一米八的帅哥恰好具备我需要的这种“厚重”。
虽然都“好色”，但我好的色和她好的色完全是不同的“色”。
忘了哪个心理学家说过：你喜欢的人，一般都是潜意识中想要而无法成为的那部分自己。说到肆无忌惮，我觉得小糖比我放肆，忌惮也远不如我多。
能把“慎言”挂在墙上的，一般都是口无遮拦的人。
同样，能把“肆无忌惮”写在封面的人，内心深处该藏有多少的无可奈何！
No.7029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林采宜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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