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国家将资源都投向军事的时候，最终就会失去人民对体制的认同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莫斯科，最热闹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主妇们裹着厚厚的棉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们在面包店前排起了数公里的长队，面包是凭票供应的，一人两个。去晚了就只剩那硬的硌牙的黑麦饼。

这可是苏联时期，这个国家拥有六万辆主战坦克，三万枚核弹头。他能把加加林送上太空，但却造不出足够的面包供民众果腹。一条二手牛仔裤在黑市上能换半头猪，肥皂软得像面团，洗几次就没了，收音机的外壳是硬纸板糊的，调台按钮转两圈就掉。

重工业极度发达，轻工业近乎没有。这并不意外，因为这就是斯大林时期定下的基本国策：举全国之力发展军事工业，农业和轻工业统统靠边。据史料记载，1928年到1940年间，苏联军工产品增长了十一到十七倍，而与人民生活相关的部门，十二年间增长不足百分之三十，几乎跟人口增长持平。

你大可这样理解，十几年的时间里，苏联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没有任何提高。

苏联用一个只有美国一半多的经济体量，勉力维持着跟美国对等的军事力量。每一颗导弹，每一枚炮弹，那钱都是从老百姓的面包钱中抠出来的。

苏联高层不是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赫鲁晓夫就想改，他提出要把资源往轻工业倾斜一些，让大家能过的好一点。军队不干了，直接拍桌子：“没导弹，美国人打过来的时候，你上？”没办法，勃列日涅夫干脆不改了。苏联人于是继续过着这种“生活甜如蜜”的发达社会主义生活，但问题是，货架上的蜜可是比黄金都要稀罕。

从1963年开始，这个曾经的粮食大国居然年年要靠进口粮食养活国民。今天俄罗斯和乌克兰的矛盾为何这么大，这跟历史上苏联常年从乌克兰大量调取粮食，导致被誉为欧洲粮仓的乌克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有着分不开的联系。

苏联的社会契约写得很清楚：你放弃政治自由，我给你不断改善的物质生活。然而，当物质生活不再改善甚至持续恶化时，这个契约也就名存实亡了。

不需要外敌入侵，不需要大规模内战。苏联的解体根本就不是什么资本主义阵营的刻意颠覆，而是自己撑不下去了。

1991年12月，几个人在别洛韦日森林围着一张木桌签了字，五百万大军、三万枚核弹就那么摆着，没人开枪，没人抵抗，连个像样的告别仪式都没有。那个曾经喊着"我们将埋葬你们"的帝国，就这么散了。

其实，像苏联这样的例子，在中国历史上反复出现过，最著名的两次间隔了两千多年，正好贯穿了整个漫长的封建王朝时代。

首先是商鞅变法，商鞅在秦国只干了一件事，那就是把整个国家变成一台打仗机器。《商君书》说得很直白："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国家只需要农民和士兵，其他都没用。

士兵是为了打仗，农民是为了种粮食，从而养活更多的士兵。想升官发财么？不好意思，没有科举，也不能经商，唯一办法就是当兵上战场，砍人头拿回来换爵位，斩一首赐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无军功的宗室贵族，直接踢出族谱。

但凡还有条路可走，谁愿意上战场玩命啊。商鞅最绝的就是，堵死了你所有通往美好生活的路，只能上战场。很快，秦国从西陲小国变成虎狼之师，最终一统天下。但统一之后呢？天下太平了，不用打仗了，这台机器该干什么？

如果及时转型休养生息，发展经济，那么大秦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怕是能够超越汉唐。但是船大难掉头，秦国依然延续着商鞅的体制，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修长城，筑阿房，全国人口的百分之十五以上都被征发干工程。

最终有了大泽乡的摇旗一呼，天下响应。

秦亡于暴政，暴政的根源则是商鞅设计的体制。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而是让他们种地、打仗、交粮、服役。打仗的时候，这套逻辑勉强能转——因为打赢了有地分、有爵位拿。可一旦天下统一，没有新的地可分，没有新的仗可打，老百姓能得到的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征发和酷刑。

承诺兑现不了，体制就失去了人心。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秦末的农民未必读过《商君书》，但他们用脚投了票。

两千多年后，另一个人也搞了一套类似的制度，只不过换了个壳。

洪秀全的太平天国和商鞅的秦国，有着惊人的相似。太平天国的纲领听起来很美，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可具体操作起来就让人很是瞠目了。加入太平军，先变卖全部家产充公，以后衣食由"圣库"统一分配，私藏银子超过五两就治罪。商业不存在，他们不事生产，靠攻城掠地存续。夫妻必须分开住，男营女营，不得相见，一切男女关系都是犯天条。每天除了赞美上帝就是练兵打仗，你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太平军从事生产、经营城市的记载。

太平天国内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纯军事组织，一切的行动都是服从于打仗。这样的组织拥有很强的战斗力，但是却极度缺乏可持续发展能力。这跟商鞅的农战论，简直是一模一样，都是把人变成战争机器的零件，消灭一切多余的需求和牵绊。

这种制度的最大特点就是短期效果极为明显，太平军从广西一路打到南京，定都天京，如果不是内讧，清朝可能要早几十年完蛋。但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圣库制度靠的是不断掠夺，一旦占领区稳定，收入锐减，根本就养不活庞大的军队和官僚。

那些跟着洪秀全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发现，天国不存在，均匀不存在，饱暖不存在，自己过了十几年苦行僧的日子，换来的只是一群王爷的荣华富贵——他们对这个体制还剩多少认同？

太平天国存在了十四年。比秦朝还少一年。

看到这，你大概就明白，为何我们国家提出了，当前社会的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了吧。

建国之初，我们跟苏联一样，也在全力发展国防工业，老百姓的日子很苦，不过没办法，当时生存压力大，危机重重，总要先活下去吧。

然而我党最实事求是，与时俱进的地方就在于。当国际形势一旦发生变化，生存压力消失后，就第一时间转向了经济发展。

邓公强力推行改革开放，提出了发展才是硬道理这样的核心理念。终于，中国人吃上了一口包饭，也穿上了新衣服。对国家，对体制的认同感也是越来越强。

这就是历史带给我们的明悟，但当你能造出毁灭世界的武器，却造不出一块像样的肥皂时，信仰终究会被排队买面包的寒风一点一点吹散。

六万坦克护不住一张粮票，三万核弹换不来一块肥皂。

好战者，必亡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