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物理化学到量子材料，他认为基础性研究要“上书架”，应用性研究要“上货架”

1979-1989年间，李政道、吴瑞（Ray Wu）、William von Eggers Doering和陈省身（Shiing-shen Chern）通过物理、化学、生化、数学四个中美博士生考试与申请项目（China-US PhD Examination and Application Programs, CUS-PhD-EA）选派1700余人赴美攻读博士，培养了大批顶尖人才。该系列访谈旨在通过展示这些校友在过去半个世纪中对中国乃至全球发展所做出的集体贡献，彰显这些项目不仅对中国，也对全球都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

我是1983年参加CGP考试、1984年出国的。出国以后，我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攻读博士学位，1989年毕业后到印第安纳大学做博士后。1992年开始，我在田纳西大学担任助理教授，现在作为教授在那边工作，已经有三十多年了。我的工作主要是化学，具体是无机化学方向，研究化学合成，与催化剂相关，现在也在做量子材料方面的工作。

墨子沙龙：您是如何与CGP项目结缘的？这个项目对您有什么影响？

薛子陵：这个项目的影响很大。我大学时读的是物理化学，与催化有些关系，但到美国以后，我的方向大部分在化工系，后来我选了一个跟这方向比较接近的——无机化学，做催化方面，主要是均相催化。这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通过CGP项目到了美国以后，我开拓了眼界，了解了国外一些研究方式和思维方法，这方面受益匪浅。

我们在中国长大、读大学，受中国文化很深的烙印，养成了努力读书、努力追求人生目标的习惯。而国外在思维上有些不一样，他们更希望对自己感兴趣的专业做研究，更多追求个人爱好。所以我能够把中西文化、中西科研的方式共同采纳进来。我觉得通过CGP这个项目，对我人生后面的选择有非常大的影响。

墨子沙龙：您具体研究无机化学的哪个方向？有哪些主要的学术成就？

薛子陵：无机化学，顾名思义就是从元素周期表出发，研究非碳化学。118个元素里面，有机元素以碳为主，与生物相关的主要是碳、氢、氧，除此之外的基本上都是无机化学，所以研究范围比较广。我研究的主要是金属方面。

在金属方面，我的成就之一是催化领域的研究，特别是施罗克卡宾化学——这是在金属和碳之间形成两个键的化合物，施罗克本人后来获得了诺贝尔奖。我做的一个比较大的工作是发现了施罗克卡宾化合物的合成机理，这是我们学术界很长时间没能解决的一个课题。我们发现了一个关键性的中间物，发表了文章，后来这项工作被教科书采纳了。从基础化学的角度来讲，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发现。

另一个比较大的成就是近期在化学量子材料方面的合成和性质研究，我们也取得了一些独特的进展。

第三个方面——中子散射和中子衍射。中子是一种基础粒子，我所在学校旁边就是美国一个非常大的国家实验室，叫橡树岭国家实验室，他们现在拥有世界上最强的中子源。我们利用他们的中子源，做了一些量子材料性质方面的研究，后来扩展到用其他光谱——比如远红外或拉曼光谱——来做研究。这样我们形成了一些独特的研究方法，我觉得对我们化学领域、特别是无机化学领域的发展会有很大的促进作用。

墨子沙龙：您怎么看人工智能对化学研究的影响？

薛子陵：目前人工智能对我自己的研究还没有产生特别的影响，但通过接触的一些资料来看，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发展方向。就像化学中有很多反应机理和积累的知识，都是通过前人工作积累下来的，我们在学习时要去记忆那些独特的反应。通过人工智能，我觉得可以帮助我们解决一些记忆方面的问题，这样我们的大脑就可以用来做更多创新性的工作。

另外，人工智能可以通过大数据分析，归纳一些新的研究方向。人的记忆或者了解的领域是有限的，但人工智能通过分析数据、研究趋势，可以解决一些人类可能没有想到的问题。所以我觉得有两点：第一，解决大脑用于记忆的负担，不用记太多东西，可以更多研究新方向和开创性的东西；第二就是刚才讲的，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我们发现新的研究方向。

墨子沙龙：与您出国时相比，您怎么看中国化学学科的发展？您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薛子陵：跟我们出国的时候比，中国已经经过四十多年的发展，各个方面都有了非常长足的进步。就拿化学这个学科来讲，培养了很多新的人才。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都可以在国内读完本科、研究生，甚至做博士后，这得益于教育制度的发展。

我的建议是，如果有机会，还是应该出国去做博士后、读研究生或者做访问学者，这样能够扩展思维，了解国外科研的方式，还能多交朋友，为以后个人的发展打好基础。

另外，对于年轻人，我觉得有几点可以分享。如果做比较基础性的研究，希望大家做的工作能够“放到书架上”——也就是说被教科书或者被其他书籍采用，在我们对大自然的了解上能够推进一步。如果做应用方面的研究，就是所谓“能够到货架上”——做出产品来，为人类发展做出贡献。当然现在可能不一定有货架这种说法，可以通过网络订购，但道理是一样的。第三，通过跟国外交流，能够促进人们之间的相互了解，为未来的世界和平做一些个人的贡献。这些都是我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