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文/刘棠希
县丞（《大明王朝》1566剧照）
乾隆初年，江西瑞州府高安县（今宜春高安市）的百姓有苦难言。
日子贫穷难过还好说，鱼肉吃不上，土豆番薯也能对付。
让他们感激日子艰难的是一名地方官员。都说不怕官只怕管，这名县官可算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此官名叫曹澜，时任高安县丞，一个八品的小官。
曹澜不必主理一县大政，却分管着词讼差拘、矿务稽查、市井管束诸多杂务。
此人极贪，经手的每一件公事，都成了他伸手索利的由头。
我们来看看一个不入流的佐贰官可以有多少手段让治下百姓苦不堪言。
曹澜到任后最先经营的，是乡绅关系网。
监生龚国宁带着杯缎礼物登门拜认门生，曹澜坦然收下，随即以公务周转为名，向其勒借银两。
县民曹铭在乡间颇有势力，曹澜主动与其联宗叙谱，但凡曹铭托请之事无不听从，又顺势向曹铭勒借银两。
有龚国宁、曹铭二人在乡间奔走牵线，民间有纠纷要打点、有琐事求行方便的，银钱总能顺着这条门路递到曹澜手中。
词讼刑名是最稳妥的财源。县民胡王氏与王贤因奸情纠葛互相控告，曹澜接下状子，并未先核案情虚实，即刻差遣差役喻发将王贤拘押候审。
王贤身陷囹圄只求脱身，辗转托人送上白银十二两。曹澜收讫赃银，当即翻转案情，将过错尽数推给胡王氏，让行贿者全身而退。
山场田产纠纷利益更重，曹澜索贿也越发大胆。朱振远与廖姓人家因山地权属争执成讼，曹澜从廖姓一方收得白银二十五两，便全然不顾原始契据，偏信廖姓一面之词，将山场判归廖家。
周祀源、周元伐叔侄因山林伐树起衅，曹澜派差役傅荣将人拘到案，又从周祀源处收受贿银，随即照着行贿一方的诉求了断官司。
几桩案子过后，高安乡间渐渐都知道，县丞曹大人手里的官司，输赢全看银两多少。
贪赃就会枉法，枉法就会纵恶。
地痞陈苟一伙在乡间横行作恶，本应缉拿治罪，曹澜收下八两白银的好处，便对此辈恶行置之不理。
高安境内有朝廷封禁的山场，出产水银矿砂，明令禁止私挖盗采。曹澜非但不稽查封禁，反而与陈苟等人串通，收受每处矿点的规礼银子，放任奸徒进山私挖，矿砂获利由双方分肥。
矿徒们仗着有县丞撑腰，盗挖越发猖獗，山场禁令形同虚设。
不久矿徒胡书等人私挖之事败露，曹澜得知消息，没有将人犯移送县衙按律究办，反而亲自差人锁拿胡书，以“送官治罪、牵连全族”相恐吓，勒逼赃银。
胡书惊惧之下，先凑了二十两银子送上，曹澜嫌少不肯松口，继续施压。胡氏合族畏惧牢狱之祸，东拼西凑凑足八十两白银送进衙门，曹澜这才将胡书释放，不再追究盗矿之事。
除了大宗贪贿，曹澜平日里恃权虐民更是家常便饭。
他向屠户郑伯强买猪肉，郑伯不肯低价相让，便被抓到县衙当堂重责。
十五岁的少年涂贡仔，只因进山捡拾柴薪犯了他定下的规矩，便被处以掌嘴之刑，再加戴长枷示众，全然不顾孩童体弱。
此外他擅自接收百姓私状、纵容家人与衙役私下收受礼物、与本地民人联宗结党，动辄指使差役私自责打平民，种种违制滥权之举，早已引得县内民怨沸腾。
日积月累的劣迹终究捂不住。
乾隆十八年（1753年）前后，高安百姓联名将曹澜贪劣各款上告，文书递至设在南昌府（今江西省南昌市）的江西巡抚衙门。
江西巡抚范时绶倒也尽职尽责，即刻题参革去曹澜职务，并委派专员赴高安逐款核查。
专员逐一提审涉案人等，每一笔赃银的收受时间、经手之人、行贿缘由，都与供词、旁证逐一比对，龚国宁、曹铭、郑伯、涂贡仔家属、胡氏族人均当堂作证，各项事实全无出入，曹澜本人对各款贪劣情由也供认不讳。
江西巡抚这边经最终核算，确认曹澜收受王贤等人枉法赃银共二十二两九钱，伙同陈端等人科敛民钱折银十八两，恐吓胡姓所得赃银八十两，其余收受礼物、滥刑违制各款一并查实。
当时一两白银大约可买米100斤，换算成今天的价格，曹澜贪赃枉法所得约5万元，如果按今天的银价计算则稍高一些，但不会超过10万。
初审阶段，承审官员依照“监临官恐吓所部取财”条例，将曹澜拟为杖一百、流三千里。
这就有问题了，依《大清律例》“官吏受财枉法赃八十两绞”，这曹澜不光贪污数目超了，还有恐吓百姓滥用私刑的行为，杖流的判决未免也太轻了。
刑部当然会怀疑江西官官相护。
果不其然，刑部江西司复核全案后认为，江西巡抚量刑失当：曹澜身为朝廷命官，明知胡书等人盗矿有罪，不仅不依法查办，反而锁拿逼索赃银、放纵罪犯，名为恐吓取财，实则是官吏枉法纳赃，且前后分两次收银、逼索全族，情节恶劣，若仅拟满流，不足以肃官箴而儆效尤。
刑部遂将原案驳回，令江西巡抚另行按律妥拟。
乾隆十九年（公元1754年）三月，江西巡抚（范时绶）遵照刑部驳文重审定案，依《大清律例》“官吏受财枉法赃八十两绞”之律，将曹澜拟为绞监候，具题上奏。
很快谕旨下达：曹澜依拟应绞，着监候秋后处决。其余涉案行贿、科敛人等各按轻重分别治罪，所有赃银悉数追缴入库。
本文资料来源：《刑部驳案汇钞》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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