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潮生》不敢拍的历史：张謇纱厂帮助革命，反而被气到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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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海潮生》第24集，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张謇作为南方“立宪派”的领袖，出面组织临时政府。电视剧中刻意弱化了北洋政府成立之初，张謇对于袁世凯的鼎力支持，将戏剧重心放在了他以中间人身份调停南北方、促成和谈上。

这就引出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在真实的历史里，张謇为什么宁肯相信袁世凯，也不愿信任孙中山？

我们在前面的文章中讲过，张謇曾经当过袁世凯的老师。

两人中间由二十年断了往来，直到1911年5月，张謇作为立宪派代表身份入京时，特意绕道彰德，拜访了被清廷斥黜、赋闲在家的袁世凯。

在这次会见中，双方实际上达成了政治默契。

张謇也对这次拜访很满意，他对随从说：“慰亭毕竟不错，不枉老夫此行也”。

在那个时候，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押了袁世凯一注。

他对于孙中山的认知，仅停留于报纸和书籍。两人的见面次数极少，信函往来也寥寥，谈不上什么信任基础。1912年1月3日，张謇在日记中写道：于孙中山谈政策，未知涯畔。

翻译翻译，就是他跟孙大炮聊不到一起，心里完全没底。

真正让两人关系急转直下的，还是电视剧中提到的“汉冶萍钢铁厂”中日合资案。

电视剧第23集，姜梦生为了借款的事跟张謇大吵一架。

看剧的时候，我们很容易觉得是姜梦生短视，远不如吕不韦“立国家之主赢几倍”的投资理念。

事实上，这背后还有一层关窍——张謇这个“实业总长”，其实是个虚衔。

辛亥革命之后，国家面临的是“金融困滞，兵革未定，益无可措手的困局”。革命的骤然成功，使得革命党人几乎没有心理准备，更别提政府经费。

当时临时政府有个“南北和谈”的折衷规矩：除了孙中山、黄兴之外，部长多由“立宪派”挂名，次长才是革命党，实际掌权。“部长取其名，次长取其实”。

《金粉世家》里，金燕西他爸那样的总理，也得看白雄起（白秀珠哥哥）的脸色，张謇的处境，可想而知。

从商人的角度看，姜梦生觉得拿大生纱厂做抵押，捐一个有名无实的“总长”虚衔，当然不划算。

更况且，替政府找钱，本该是财政总长（次长）的事。

可是张謇以为国家为重，用自己的大生纱厂为抵押，向日本三井洋行借款50万，缓解了政府的燃眉之急。

只是这番苦心，并未换来孙中山的看重。当时临时政府每年需费八千万两，孙中山和黄兴为筹钱焦头烂额，不得已向日本商谈借款。

日方提出中日合资办汉冶萍钢铁厂，孙中山爽快的答应了，而且很快签了约。

中日合资办钢铁厂这样的国家大事，按照职权划分，实业总长理应参与。

可是，张謇这个总长居然被蒙在鼓里，事先居然毫不知情。在电视剧中，我们看到他跟日本商团打过多年交道，太清楚其中的凶险。

在他得知此事之后，即与孙中山力争，“告以抵（押）借（款）犹可，合资不可。”更何况，日本人在合同里做了不少手脚。

不料，孙中山竟答以“约已签”，直接否定了张謇的意见。

孙中山事前强硬，事后不听劝告的态度，张謇的失望可想而知。1912年2月12日，他发电辞职，电文里写：“以汉冶萍事前不能参预，后不能补救，自请辞职。即日归里，是夕旋通。”

当天便离了南京，傍晚就回到了南通。在电视剧中，姜梦生为此摔门而去之后，我们在何冰老师饰演的张謇眼中，看到了迷茫、彷徨、委屈和不甘。

那个头发花白，脑门稀疏的老人，只是默默地捡起了掉落一地的书籍。就像刚刚吵过架之后，一边叹着气，一边收拾残局的老父亲。一位六十岁的老人，带着不被尊重的屈辱，就这么和革命党分了手。

就事论事，孙中山在处理汉冶萍这件事上确实失于专断，没能平等待人，张謇愤而辞职，几乎是必然的。

我们现在回头看这段历史，孙中山固然有卓越的革命家品质，在党内威望极高，可他手里缺两样最要紧的东西：一是能撼动清廷的军队，二是能撑住危局的钱。反观袁世凯，既能左右清政府，又手握北洋重兵，还有列强的实际支持——在当时人眼里，他才是那个“无可替代”的人选。

我们用今天的眼光和历史定论去看，支持袁世凯当然等同于站错队。可在1912年，袁世凯的称帝野心远未暴露，二十一条更是没影的事。持张謇这种态度的人，并非少数。

就连黄兴，也曾写信给袁世凯，极力称赞其才能，希望他早点儿推翻清廷。

“南北议和”时，清朝的王爷们同样大为不满，他们公推代表去质问袁世凯：

“从前洪杨革命（太平天国），十三省都沦陷，而胡林翼、曾国藩都能讨平。现在南方革命党并无多大实力，黎元洪、程德全都是朝廷的官吏，公然叛逆，若不讨伐，成何体统？”

袁世凯极其巧妙的回答：“你要我讨伐黎元洪、程德全，我办得到；你要我讨伐张謇这些人，我是办不到的；他们都是老百姓的代表。假如你们不满意，我只有向太后辞职”。

这番话，既把张謇架到“民意代表”的高位，又以辞职相要挟，逼清廷就范。清帝退位，正是在他这样的“逼宫”之下完成的。

1912年2月13日，袁世凯通电赞成共和，孙中山也在辞职咨文里说：“此次清帝退位，南北统一，袁君之力实多……举为公仆，必能尽忠民国。”

那个时代的悲剧就在于：大家对袁世凯的真实面目缺乏认识，错误地把支持袁世凯当成了支持革命本身。这种共识一旦形成，果实被窃取，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需要说明的是，张謇支持袁世凯，是建立在袁赞成共和的前提之下的。《江海潮生》毕竟是电视剧，并没有去触碰这场革命中更复杂的历史关系。

这部电视剧反复提及的，就是张謇“实业救国”的路线。可是，，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自带软弱性和摇摆性。

张謇拥护袁世凯，不仅仅在于他对革命派缺乏信心，还在于他一厢情愿地幻想依靠袁世凯改造政权，发展资本主义。而袁世凯则是利用张謇的声望、影响及社会地位为自己所用。

在张謇的憧憬里，只有袁世凯的治下，“实业”和“教育”的障碍才能渐次解除。可他没想到的是，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资本主义想要在中国发展，根本不可能实现。

张謇一生的命运，几乎是当时民族资产阶级命运的缩影。他的“实业救国”理想，就像被时代大潮拍打下的一叶扁舟，在历史的江海潮生之间，高高抛起，空落落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