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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57年十月,睢阳城破的那天,张巡朝西边拜了两拜。
西边是灵武,皇帝在那里。他说了最后一句话:"臣力竭矣。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叛军主帅尹子奇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他听说张巡每次督战都咬牙切齿,牙全咬碎了,真的假的?张巡说:"我志吞逆贼,只是力不从心。"尹子奇让人撬开他的嘴,里面只剩三四颗牙。
这段出自《新唐书·忠义传》。几个小时之后,张巡和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被杀。
但张巡的故事,最让人过不去的不是他的死法,是他死之前做的那件事。
下面这个故事,我从四个人的视角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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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巡:我知道没有别的路
我叫张巡,死的时候四十九岁。生前最后的官衔是御史中丞,但起兵的时候,我只是真源县令,从六品。
安史之乱那年,天下州县望风而降。我的上级杨万石也降了,还逼我一起。我没降,在玄元皇帝庙前哭了一场,召集了一千多人起兵。
没人觉得我能活过一个月。
我先守雍丘,打了将近一年,大小三百多仗。后来雍丘太小,守不住战略价值,我带着三千人转到睢阳。睢阳太守许远把军事指挥权交给了我。他说:"公远来,必有大略。吾请为公守城。"(《旧唐书·许远传》)
许远是个厚道人。他品级比我高,但他知道自己不擅长打仗,就把权力让了出来。这种事在乱世里很少见。
叛军大将尹子奇带十三万人来打睢阳。我手里不到七千人。
我用了很多不按常理来的打法。缺箭的时候,我让人扎草人穿上黑衣,夜里从城墙上放下去。叛军以为是偷袭,争着射箭,一晚上得了几万支箭。后来他们不上当了,我又放真人下去——五百敢死队,杀进敌营,叛军大乱。
我还让人用蒿草削成箭的形状射出去。叛军捡到了,跑去报告尹子奇说"城里没箭了"。尹子奇跑来看,被南霁云一箭射中左眼。
这些招管用,但管不了一辈子。城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先杀马。马吃完了,捕麻雀、挖老鼠。再后来,茶叶、纸张都煮来吃了。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杀了自己的爱妾。
《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记了这件事:"巡出爱妾,杀以食士。"许远也跟着杀了家奴。将士们流着泪吃了。
然后再也没有东西可吃了。
后面的事,我不想多说。《新唐书·张巡传》写了六个字:"凡食三万口。"
三万人。城中妇人、老弱。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一千个人读到这里,会有一千个人骂我。
但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没有别的出路。睢阳是江淮门户,一旦失守,叛军南下,江淮赋税断绝,大唐就完了。我不能跑,不能降,不能弃城。我选了坚守,坚守的代价,就是那三万人的命。
这笔账,我来背。
南霁云:我断了一根指头,换不来一兵一卒
我叫南霁云,排行第八,军中叫我南八。
我出身低微,年轻时在魏州顿丘给人撑船。安禄山造反后,巨野尉张沼起兵,我跟着他打仗,后来到了睢阳跟张公议事。
我见过张公一面之后,就不想走了。他这个人,跟人说话不藏着掖着,是真拿你当自己人。我回去跟人说:"张公开心待人,真吾所事也。"(《新唐书·南霁云传》)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他了。
围城的时候,粮食越来越紧。张公派我突围出去搬救兵。我先去找许叔冀,他给了我几千匹布,兵是一个不出。我又跑到临淮找贺兰进明。
贺兰进明这个人,是河南节度使,手底下几万人。他在临淮摆了一桌宴席,笙歌曼舞,想把我留下来。
我在宴席上说了:"我来的时候,睢阳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吃东西了。我想独自吃这顿饭,道义上不忍心。就是吃了,我也咽不下去。"
然后我把刀砍断了一根手指。满座的人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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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进明没有出兵。
我走的时候,抽箭射在佛寺的佛塔上,说:"我回去打败叛军,一定要杀了贺兰进明,这支箭就是凭证。"
韩愈后来经过泗州,船上的人还能指出那支箭在佛塔上的位置。那是四五十年后了。
我没借到一兵一卒。带着从宁陵凑来的一千残兵,我冲回了睢阳。
城中的人看见我少了一根手指,都哭了。
城破那天,叛军逼张公投降,张公不降。他们来逼我,我没说话。张公冲我喊了一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
我笑了。我本来是想留着命以后找机会报仇的,但既然公开口了,我有什么理由不死?
贺兰进明:我有我的考量
我叫贺兰进明。河南节度使,御史大夫。
我知道后世把我写成小人。"拥兵数万,坐视不救","嫉巡远声威功绩出己上",这些话你们都能搜到。
但我想说几句。
当时不只是我一个人不出兵。许叔冀在彭城,尚衡在彭城,谁都不懂。为什么?因为没人知道出去会怎样。叛军十几万围着睢阳,你派几万人去,打得过吗?打不过,自己的家底就赔进去了。
还有一层不能说的原因。朝廷里,玄宗和肃宗两个皇帝互相猜忌。我是肃宗提拔的人,河南节度使这个位子,是房琯宣旨时动了手脚才到我手里的。我跟张巡、许远没有统属关系,他们是河南节度副使,但听的是朝廷的令,不是我的令。
我凭什么拿自己的兵去替别人拼命?
而且说实话,张巡和许远如果死了,他们的部队、他们的地盘,是不是可以由我来接管?
这不是恶毒,这是政治。
南霁云来求救那天,我确实摆了一桌宴席。我看中了这个年轻人,想留他。他断了一根手指走了,我也确实没追。
《新唐书》说我"忌巡声威"。对,我承认。一个快要死的人,他的声威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需要考虑的是自己这几万人的前程。
城破之后,朝廷追究责任。张镐杖杀了闾丘晓,罪名是"逗留不进"。闾丘晓是谯郡太守,比我品级低得多,所以拿他开刀。
至于我,我活得好好的。
你看,历史就是这样。骂我的人,骂的都是我该骂的。但我不是唯一一个该被骂的人。
韩愈:我替他们说了几句话
我叫韩愈。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元和二年,公元807年。距离睢阳城破,过去了整整五十年。
我偶然读到了李翰写的《张巡传》。李翰写得很好,但我有两个遗憾:他没给许远单独写传,也没写雷万春的事迹始末。更要命的是,当时有人在说张巡和许远的坏话——说他们投降了叛军,或者说许远怕死。
这不能忍。
我写了一篇《张中丞传后叙》,替他们说几句话。
许远怕死?"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他要是怕死,何必守那么小的地方,吃自己心爱之人的肉,跟叛军死扛到底?
有人说许远守的那块城先被攻破,所以是他的责任。我说这跟小孩见识一样:人快死的时候,内脏一定有一个先坏掉的;绳子拉断,一定有一个先断的地方。你指着那个先断的地方说"都怪你",这合理吗?
我在这篇文章里写了那句可能最出名的话:"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
我还写了一段南霁云断指的故事,是听泗州当地人讲的。那支射在佛塔上的箭,五十多年了,还在。
我写完这些,不是为了替张巡翻案。张巡做的事情——包括杀妾、包括吃人——他自己心里清楚,不需要我来辩护。
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当时弃城逃跑的将领不计其数,拥兵坐观的人遍地都是,事后没有人追究他们,反而来责怪张巡和许远为什么死守——"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翻译一下:你不去骂那些跑路的人,来骂两个拼了命的人,你这不是帮叛贼说话吗?
没有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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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的故事讲完了。
张巡守住了天下,吃了三万人。南霁云断了一根手指,没借到一兵一卒。贺兰进明保住了自己的兵权,被骂了一千年。韩愈替死者说了几句公道话,写了一篇传世的文章。
唐肃宗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封邓国公。许远也追赠了官。南霁云他们的名字,列在了忠义传里。
睢阳城破三天后,唐军援兵到了。
如果早三天,那三万人不会被吃掉。但贺兰进明们不会早三天来,因为他们有他们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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