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付失眠，只能靠吃药吗？

失眠是一个几乎人人都要面对的公共健康问题。此前一篇文章（详见《睡不够伤身、睡太多伤脑：过节补觉当心掉坑》），通过访谈黄志力教授，我们了解到失眠不仅会对躯体性健康造成负面影响，它同时对精神健康、记忆都会带来不利。

那针对失眠，实际上早在上世纪60年代就开发了相关药物，但早期药物副作用大，不仅吃了效果不大，反而会加重失眠者负担。近些年，全球各大药厂加大了安眠药的开发，如何开发副作用小的安眠药，以及除了药物治疗外，针对顽固性失眠，还有哪些治疗手段。本期访谈，黄志力教授为我们系统梳理了最新进展。

被访人 | 黄志力（中国睡眠研究会理事长、复旦大学教授）

采访人 | 叶水送

问：您能否介绍下失眠药物的开发进程，目前主要有哪些类型？

黄志力：目前，市面上有很多治疗失眠症的药物，从早期的巴比妥类药物开始到上个世纪60年代，一直到近来都还在使用的苯二氮卓类和非苯二氮卓类，包括像安定等为代表的安眠药，这些药物基本上都是GABA受体的调节剂，用药以后对前脑过度兴奋的状态能非常有效地抑制，有利于睡眠的诱导和维持。

但以安定类药物为代表的安眠药，增加的多是第一期或第二期的浅睡眠，对深睡眠的增加不够显著，这样第二天虽然睡得多了，但状态改善不满意的情况仍广泛存在，长时间用药会产生剂量依赖的情况，也会导致一些副作用相应增加的情况，这些副作用主要影响第二天的日间功能，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量，特别是根据不同的失眠原因来选择药物。

目前市面上主要常见的安眠药

第二类药是像褪黑素受体的激动剂，很多人把褪黑素当做神药，这是错误的。褪黑素主要用于生活节律紊乱性失眠，效果非常良好；老年人由于褪黑素不足，在睡眠启动有困难的时候，用褪黑素来进行调节，但其他人用褪黑素可能不会产生很好的效果。

第三类药是组胺受体的阻断剂，早年美国有一个叫Sleeppill的安眠药，是能够通过血脑屏障的组胺H1受体的阻断剂。

问：我国失眠群体众多，目前我国的失眠药物开发有哪些进展？

黄志力：最近，我国批准的两个安眠药都是食欲素双受体阻断剂，一个是莱博雷生（已于2025年8月上市），一个是达利雷生已于2025年9月上市。我们国产的是扬子江药业研发的叫法赞雷生也即将问世（注：该药采访时未上市，今年5月在中国获批上市），这类药针对过度兴奋的大脑，选择性地对食欲素受体进行阻断，特异性强、副作用少，更重要的是不影响我们的睡眠结构。

在失眠症的治疗中，药物是一个有效、简单、便捷的方式，但不能作为首选的治疗方法，只有在睡眠障碍影响了第二天日间功能的时候，我们才考虑用药，否则长期使用会带来各种各样的副作用。最核心的还是要建立健康睡眠的生活方式，另外我们还可以用一些物理疗法或者药食同源来进行干预。

问：除药物治疗，针对失眠我们还有哪些有效的疗法？

黄志力：睡眠方面，白天醒得好，晚上才能睡得好，这是第一条。第二条是要按时就寝、起床，遵守生物节律。睡眠觉醒的调控实际上是内稳态调控和生物节律调控。长时间觉醒会损害内稳态，产生促进睡眠的物质来恢复内稳态，所以内稳态调控和生物节律非常重要。

很多失眠患者是因内稳态和生物节律的正常形式被破坏而导致睡眠障碍，所以在药物治疗的同时一定要纠正生活中的不良生活方式，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阻止睡眠慢性化。这是认知行为疗法，也是受到30多年广泛推荐的疗法。

环境噪音和白噪音声音分贝差异 | 图源：bigriverhardware.com

现在临床医生主要有五种方式纠正长期失眠患者的不良生活方式。患者可到睡眠门诊咨询或接受认知行为疗法治疗。此外还有物理疗法，包括声音、光线、电、磁场、温度、震动等，都有相应设备或操作规程。声音方面绝对安静有时会导致频繁觉醒，所以提倡白噪音，在20到2万赫兹间震动，任何外来声音的侵扰都能在其中被延缓，保证睡眠连续性。

光线是大自然的恩赐，接受阳光沐浴能让人醒得好、心情愉悦。鼓励失眠症患者，尤其是入睡难的患者，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进行户外活动接受阳光暴露，天气不好时把家里灯开亮模拟太阳光。经颅电刺激和经颅磁刺激在很多睡眠中心已应用，尤其是经颅磁刺激患者易接受，能让过度兴奋的细胞恢复兴奋和抑制的平衡状态，有利于焦虑、抑郁和失眠的治疗。

脑机接口技术助力睡眠 | 图源：Science

问：针对重度失眠患者，脑机接口如何助力睡眠？

黄志力：在治疗重度失眠方面，医生可通过监测脑电波，诊断患者睡眠情况，若患者睡眠困难则自动启动干预设备，如震动、温度调节或经颅磁刺激等，当患者睡着且脑电波报告显示深睡后，设备会慢慢停掉，因此干预设备并非一直工作，若患者今晚睡得好，设备甚至无需启动。目前，已有很多产品基于脑电波测定实现对调控系统的自动管理、自动启动和关闭干预设备，效果较好。

问：那么，最终您能否总结下睡眠领域的基础研究如何助力下一代疗法的开发？

黄志力：在睡眠研究领域，最早最有意义的是30年前食欲素的发现，这是日本学者在美国实验室完成的，基于食欲素开发了一些药物是从基础研究到临床应用的成功范例。

近年来，我国对睡眠研究高度重视，睡眠领域基础研究和临床队伍蓬勃发展壮大，根本原因是随着改革开放工业化进程加快，我国睡眠障碍问题日益严重，动摇人类健康基础，从普通民众到政府管理部门都高度重视。

早年我国做这方面的基础研究只有一两个实验室，2004年我回国时就是这样的情况，现在全国有20多个实验室，包括美国科学院院士丹扬老师今年全职回国加入深圳医学科学院从事睡眠基础研究，还有国家级杰青、优青人才成立独立实验室。在基础研究上，我国也有很大特色，包括睡眠觉醒和神经环路解析，即调控睡眠觉醒的新核团或新型神经元，这是高度原创性工作。我们实验室也发现了睡眠觉醒核团，中国科学家至少发现了25%的睡眠觉醒核团。在代谢和调控机制方面，我国也有很多高水平文章发表。

临床研究的队伍更庞大，中国睡眠研究会会员近1万人，90%以上是临床医生。2025年国家卫健委主任要求在地市级医院建立睡眠或心理门诊，在国家推动下我国至少有3000多家高水平睡眠中心直接为临床服务，在发作性睡病、异相睡眠期行为异常等多种疾病研究上，我国做出了很多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贡献。

近五年多以来，我国在睡眠医学和睡眠科学上对世界睡眠医学的贡献巨大，论文数多年稳居世界第一，高水平文章基本与美国持平，睡眠研究领域可谓突飞猛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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