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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年方志敏因刘畴西被捕,晚年粟裕向中央提议:给刘畴西烈士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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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四年的秋天,北京东城的一条老胡同里,叶子落了一地。

粟裕坐在书房的藤椅里,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就那么捏着。窗外的石榴树结了果,红彤彤的挂了一树,风一吹,树枝弯下来,在窗玻璃上扫来扫去。

刘畴西。

这三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了什么陈年的旧伤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搁在烟灰缸上,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关于刘畴西同志,我有个想法,应该向中央提一提。"

秘书愣了一下,没敢多问,退了出去。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天气已经很冷了。

红七军团从瑞金出发的时候,每个人只发了三天的干粮,可要走的路,谁也不知道有多远。队伍里有个小号兵,才十六岁,背着一把比他个子还高的军号,走在队伍中间,号嘴上拴着一根红绸子,风里飘得像是团火。

粟裕那时候是红七军团的参谋长,走在队伍前头,身边跟着军团长寻淮洲,两个人并排骑马,谁都没怎么说话。寻淮洲比粟裕还小几岁,才二十二岁就当上了军团长,这在红军里是头一份。可他的脸老是绷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心里揣着什么事。

那天傍晚部队在一个叫重溪的村子停下来,说是要跟红十军会合。粟裕下了马,看见村口站着一个穿旧军装的高个子,左手袖管空荡荡的,别在腰带上,右手举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水。那人扭头看见他们,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寻淮洲?"他把搪瓷缸子往旁边一递,有人接过去,他三步两步走过来,右手伸出去,跟寻淮洲握了握,"我是刘畴西。"

粟裕这才知道,这就是红十军的军长,大名鼎鼎的"独臂将军"。他早就听说过刘畴西的事——黄埔一期,东征的时候左臂被子弹打断了,截肢的时候连麻药都没打,咬着毛巾扛过来的。后来去了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回来就当上了红十军军长,又当上了闽浙赣军区司令员。

粟裕打量了他几眼。这人个子高,肩膀宽,左边袖管空着,可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震得旁边的树叶都跟着颤。

"早就听说你们要来,"刘畴西拍了一下寻淮洲的肩膀,"走走走,进屋说,屋里暖和。"

那天晚上,两支部队的干部在一个祠堂里开会,商量合编的事。祠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昏黄黄的,照在每个人脸上,轮廓都变得模糊。中央来的人传达了指示:红七军团和红十军合编为红十军团,刘畴西任军团长,寻淮洲任十九师师长,方志敏任军政委员会主席,粟裕任参谋长。

粟裕听到这个安排,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寻淮洲,寻淮洲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按理说,寻淮洲是红七军团的老军团长,现在合编了反倒降了半级,去当个师长,这事儿换谁心里都不痛快。可寻淮洲什么都没说,散了会就回屋睡觉去了。

粟裕走出祠堂,天上挂着半个月亮,冷飕飕的。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旁边屋里有人在说话,嗓门挺大,是刘畴西的声音。

"……我红十军三万多人,什么阵仗没见过,到了皖南,就凭咱们这些人,足够捅他个天翻地覆……"

粟裕没再听下去,转身回了住处。

第二天早晨,队伍开拔,往皖南方向去。粟裕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重溪,村子里的炊烟还没散,鸡叫了一声,长长的,在晨雾里荡来荡去。

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谭家桥是个不大的镇子,在安徽和浙江交界的地方,四面都是山,一条小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两岸长着些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

红十军团到谭家桥的时候是十二月中旬,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又总也下不下来。粟裕把地图摊在一块石头上,手指沿着一条虚线往上划,划到一个叫"乌泥关"的地方,停住了。

"这里,"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人,"王耀武的补充一旅肯定要从这里过。咱们要打伏击,这是个好地方。"

刘畴西站在他旁边,俯身看了看地图,点了点头。

"十九师打主攻,"刘畴西直起身说,"二十师截后路,把补充一旅吃掉,一炮打响。"

粟裕皱了一下眉。

他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寻淮洲,寻淮洲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粟裕心里清楚,十九师是红七军团的老底子,打过大大小小几十场仗,战斗力没得说。可二十师呢?那红十军刚改编过来的,绝大多数人连正规战都没打过几回,让他们去截敌后路,万一顶不住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军团长,是不是让十九师截后路,二十师打主攻?十九师更有经验……"

"不用。"刘畴西摆了摆手,说话间带着点不容商量的劲头,"二十师也需要锻炼。再说了,这一仗咱们准备得这么充分,还能出什么岔子?"

粟裕没再说什么。他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连远处的山头都看不清了。

那天夜里,部队在乌泥关两侧的山坡上埋伏下来,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王耀武的补充一旅果然来了。先头部队过去了,中间的主力也过去了,等后边的辎重队进了伏击圈,刘畴西一声令下,十九师从正面打了出去。

枪声一响,王耀武的先头部队立刻回头,双方在山谷里绞在了一起。十九师打得确实猛,一个冲锋就把敌人的前卫连给吃掉了,可后边的二十师那边出了岔子。

二十师截后路的阵地设在一条山沟里,本来计划好等敌人辎重队过来就扎住口袋。可没想到辎重队后面还跟着一个团的掩护部队,那个团比辎重队来得还快,二十师刚打出去,迎面就撞上了这个团,两边一交火,二十师的战士就有些乱了。

粟裕在山坡上看见二十师的阵脚在松动,心里一紧,抓起望远镜看过去,只见几个连队开始往后缩,原本扎好的口袋眼看着就要漏了。他扔下望远镜就往那边跑,跑到半路,听见后边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寻淮洲。

寻淮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脸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二十师要崩,"寻淮洲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我去顶一下。"

粟裕还没来得及说话,寻淮洲已经转身跑了。他带着十九师的警卫连,直接扑向二十师的阵地,到了地方二话没说,从地上捡起一杆枪,带头就冲了出去。

粟裕看见他冲出去的时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二十二岁的军团长,降了半级来当师长,仗打到最要命的时候,头一个冲上去的,还是他。

寻淮洲这一冲,二十师的阵脚稳住了。他站在一个土坎上,举着枪大声喊,嗓子都劈了,可战士们听见他的声音,往回看了看,又转头冲了出去。

可就是这个土坎,要了他的命。

一颗子弹从对面山头上飞过来,打穿了他的肚子。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跪在地上,手里的枪还攥着,没撒手。身边的警卫员扑上去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了。

"别管我,"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打,打出去……"

那天下午,补充一旅被打退了,可红十军团也没能吃掉他们。两边各自收兵,山谷里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血把河沟里的水都染成了粉色。

寻淮洲被抬下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躺在担架上,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天开始飘雪花了,小小的、碎碎的雪粒落在他脸上,化了,顺着眼角流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粟裕蹲在他旁边,伸手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很凉了。

寻淮洲忽然动了一下,费力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粟裕一辈子都忘不了——有遗憾,有牵挂,还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早该……",可话没出口,眼睛就闭上了。

雪越下越大了。

谭家桥战后,红十军团往赣东北撤退。队伍里少了寻淮洲,气氛一下子变了,原先那种说笑的声音听不见了,连脚步声都像是沉了几分,踩在泥地里,闷闷的。

粟裕心里一直窝着一股火。那天伏击打成了那样,如果能早一点调整部署,如果能提前料到二十师会出问题,如果寻淮洲没有冲上去……可这世上没有如果。他晚上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寻淮洲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部队撤到怀玉山一带的时候,国民党的追兵已经把前边的路堵死了。王耀武的补充一旅追在最前面,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师,加起来十四个团的兵力,把怀玉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月十二日,部队到了杨林村。刘畴西下令宿营。

粟裕去找他,说不能再停了,得连夜走,趁敌人还没合围。可刘畴西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了看身后那些走路都打晃的士兵,摇了摇头。

"太累了,"他说,"让弟兄们睡一觉。明早再走。"

粟裕还想说什么,刘畴西已经起身走了。他站在原地,手心攥出了汗,远处有枪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咬着山的骨头。

那一觉睡得,把最后的机会睡没了。

十三日早上部队继续走,可走不动了。敌人已经抢占了前面的山头,火力封锁住了去路。红十军团被截成几段,刘畴西带着主力往龙头山方向突围,粟裕带着先头部队往东边突。

十六日傍晚,粟裕带着八百多人冲出了包围圈。他们在一条山沟里停下来,四周是密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粟裕刚喘了一口气,方志敏从后边赶上来,脸被风吹得通红。

"刘畴西还没出来,"方志敏说,"我回去找他。"

粟裕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回去,太危险了。"

方志敏把他的手掰开,笑了笑。那个笑容粟裕记得很清楚——嘴角微微往上翘,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像是结了层薄冰。

"我是主席,"方志敏说,"他的部队还在里面,我就得去。"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带着十几个警卫,消失在竹林深处。粟裕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被竹叶吞没,风把竹子吹得弯下去,又弹回来,弯下去,又弹回来。

那天晚上,粟裕带着八百人继续突围,从敌人的缝隙里钻了出去。他后来才知道,方志敏找到了刘畴西,可刘畴西又说了一句"部队太疲倦,歇一歇再走"。

这一歇,就再也走不了了。

十七日,国民党完成了合围。怀玉山上下了大雪,积雪没过了脚踝,山风割在脸上,疼得像刀子。红十军团的主力被压缩在几个小山头上,弹尽粮绝。

方志敏和刘畴西各自带着人分散突围。刘畴西的右手也负了伤,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把绷带染成了暗红色。他带着二十师的残部在山里转了好几天,下雪天,林子密,找不到路,也不知道往哪儿走。

二十六日,王如痴被俘了。

二十九日早晨,刘畴西在程家湾附近被搜山的国民党兵发现。他靠在一棵松树底下,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右手还握着一把没子弹的手枪。搜山的兵围上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看他们,没反抗,把枪扔在了地上。

同一天上午九点,方志敏也在古路岭被俘。

两个人在相隔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落到了同一支搜山部队的手里。

被俘之后,他们被押往南昌。

二月,方志敏、刘畴西、王如痴、曹仰山四个人被关进了"委员长行营驻赣绥靖公署"军法处看守所,在一个被称为"普通号"的牢房里。牢房不大,四面是青砖墙,地上铺着稻草,头顶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刘畴西右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伤口化了脓,疼得整夜睡不着。可他从来没哼过一声,就那么靠在墙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扇小窗,有时窗外有鸟叫,他就听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四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方志敏靠在墙角写东西,刘畴西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稻草在编什么东西。方志敏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后不后悔?"

刘畴西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后悔什么?"

"谭家桥的事。"方志敏的声音很轻,"要是让十九师打主攻,二十师截后路,寻淮洲可能不会死,咱们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铁镣碰了一下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刘畴西把手里那根稻草折断了,扔在地上。

"后悔有什么用,"他说,"人死不能复生。我就剩这一条命了,该怎么着怎么着吧。"

方志敏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写。他写的是《可爱的中国》,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清楚。刘畴西有时候凑过来看几眼,看完又靠回墙上,嘴里念叨一句"写得好,该让那些人都看看"。

国民党那边没闲着。

顾祝同亲自来过三次,每次来都穿得整整齐齐的,身后跟着副官和秘书,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喊刘畴西"老同学"。刘畴西是黄埔一期的,顾祝同是黄埔教官,说起来真有师生之谊。

头一回来,顾祝同带了酒菜,摆了一桌子,坐下来跟刘畴西碰杯,说"只要你肯回头,什么都好说",说"校长很赏识你,让你去陆军大学当教官"。刘畴西端着酒杯看了看,没喝,放在桌上,说了一句:"酒是好酒,人不是一路人。"

第二回来,顾祝同换了个路子,打感情牌。他坐在刘畴西对面,说当年在黄埔的时候,你刘畴西是第一期最拔尖的几个,校长逢人就夸你,"独臂将军"的名声谁不知道。现在落到这个地步,我们都替你惋惜。你要想开点,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窄的时候?

刘畴西低着头听,听完抬起头,笑了一下。他说:"顾教官,你教我的时候说,军人最大的荣耀是马革裹尸。我现在离死就差一步了,这不就是您教我的吗?"

顾祝同的脸白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第三回是五月底,天气热起来了,牢房里闷得像蒸笼。顾祝同带来了一封信,是刘畴西的黄埔同学写的,好几个人联名,洋洋洒洒好几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写着"盼兄三思,切勿自误"。

刘畴西接过信看了两行,忽然站起来,把信纸团成一团,扔到了墙角。铁镣哗啦一声响,把旁边打盹的王如痴都惊醒了。

"顾祝同,"刘畴西说,"你回去告诉他们,我刘畴西这条命是共产党的,要杀要剐随便,想让我投降,下辈子吧。"

顾祝同脸一沉,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摔了一下门,牢房里的灰尘被震得扑簌簌往下落。

那天晚上,刘畴西坐在草堆上,忽然对方志敏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在黄埔的时候,教官们都说我是个人才,将来能当大官。可现在你看,我混成了个要枪毙的囚犯。"

方志敏停下笔看了看他。

"可我觉得,值。"刘畴西自己接上了话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这辈子跟对了人,走对了路,一条胳膊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我站在这儿,给他们顾祝同拍桌子。你想想,多少人一辈子连个拍桌子的机会都没有。"

方志敏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可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七月,敌人把方志敏从"普通号"转到了"优待号",说是条件更好一些,实际上是把他跟刘畴西他们隔开了,想分化瓦解。

"优待号"确实比"普通号"强,有张木床,有张小桌子,窗户也大一些,透进来的光多。可方志敏一个人在里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整天对着墙壁写东西,写到手腕发酸。

有一天他托看守带了一封信给刘畴西,信很短,就几句话,问他的伤好了没,吃饭怎么样。刘畴西回了信,更短,就一行字:手还疼,饭吃得下,你别惦记。

方志敏把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折起来塞进了鞋垫底下。

八月六日,南昌的天气热得发了疯。早上天刚亮,看守所里就忙乱起来,有人打开牢门,点了几个名字:方志敏、刘畴西、王如痴。

三个人被从各自的牢房里提出来,换上干净衣服。换衣服的时候,刘畴西看了看王如痴,王如痴看了看方志敏,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铁镣被换成了手铐,换镣铐的时候,刘畴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条唯一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伤疤露出来一截,红褐色的,像一条蜷着的虫子。

押解他们去刑场的车子停在看守所门口,是一辆黑色的铁皮车,门一开,热气扑出来,带着一股汽油味。刘畴西上车的时候踩了一下自己的裤脚,差点摔倒,旁边的士兵伸手要扶他,被他甩开了。

他自己爬上去了。

车子开过南昌的街道,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有人在路边蹲着喝粥,有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车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景象影影绰绰的,看不清。

刘畴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方志敏坐在他旁边,也闭着眼。王如痴在角落里,嘴里含含糊糊哼着一首歌,调子散了,听不出是什么。

车子出城,到了下沙窝。那是一片荒地,长着些野草和灌木,远处是赣江的堤坝,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三个人被拉下车,押到一块平地上。刘畴西看了看四周,忽然笑了一下。

"这地方不错,"他说,"有草有水的,死了也不亏。"

行刑的命令下来之前,有人问他们有什么遗言。方志敏说了一句"要相信中国有光明的未来",王如痴说"替我看看胜利那天",刘畴西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脖子伸直了,头抬起来,看着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蓝得发白。

枪响了三声。

那年刘畴西三十八岁,方志敏三十六岁,王如痴三十二岁。

消息传到陕北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在瓦窑堡的一孔窑洞里,有人念了报纸上的消息,说"赤匪首领方志敏、刘畴西等已在南昌伏法"。窑洞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叹了口气,有人骂了一句,有人走出窑洞,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个走出去的人,后来成了新中国的开国大将。他的名字叫粟裕。

从那以后,粟裕很少主动提起刘畴西。偶有人说到红十军团的事,他都听着,不怎么搭腔,偶尔点一下头,或者递一支烟过去。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一些细节。比如那天在重溪村口,刘畴西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见他们就咧嘴笑的样子;比如谭家桥开战前,他劝刘畴西改部署,刘畴西摆了摆手说"不用"的那一瞬间;比如怀玉山突围时,他想拉住方志敏,方志敏掰开他手指头时那只手的温度。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存了四十年,一直没丢过。

一九七四年,他写下那份建议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磨出了沙沙的声音。他在信里写:刘畴西同志虽然有过指挥失误,但对党忠诚,对革命有功,应当给予烈士待遇。信不长,措辞很平实,没有一句多余的。

写完他把信装进信封,叫秘书发出去。信封上写的地址是中央有关部门,具体哪个处室他也没细看,反正该到的地方总归会到。

信寄出去之后,他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

他忽然想起一个场景——谭家桥伏击战之后清理战场,他在一条山沟里看见一个牺牲的战士,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胸口别着一枚红军的徽章,已经让血洇得看不清了。那个战士身边放着一把军号,号嘴上拴着根红绸子,沾了泥,可还是红的。

粟裕蹲下来,把那根红绸子解下来,揣进了口袋里。后来那条绸子他带了很多年,行军打仗换过好多次衣裳,始终没扔。

只是到了最后,那条绸子去了哪里,他也记不清了。好像是有一次过河的时候掉进水里了,又好像是哪次搬家的时候给收进了箱底。

反正是没了。

石榴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粟裕从藤椅里站起来,把那支捏了半天的烟点上了。烟雾升起来,散在午后的光线里,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飘远了。

后来中央批了那份建议。

刘畴西被追认为烈士。消息公布的那天,没什么动静,报纸上登了一小条,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毕竟那是四十年前的旧事了,一个叫刘畴西的人,在南昌城外的一片荒地上,被枪毙了。那年他三十八岁,左臂是空的,右臂缠着绷带。

再后来,有人去望城寻访过刘畴西的故居。那地方在长沙北边,一条叫靖港的街上,老房子拆了大半,新盖的楼房一排一排的,看不出什么旧痕迹了。当地有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这个名字,说他是黄埔一期,说他是独臂将军,说他打东征的时候把一条胳膊扔在了战场上。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后来就没了。

那些老辈人也说不太清了。他们只记得小的时候听父辈讲,说咱这儿出过一个厉害人物,一只手打仗,拿过大奖章,后来跟着方志敏去了江西,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那他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下沙窝的那片荒地早就变了样子,赣江的堤坝修了新的,草还是那么长,灌木还是那么密,只是每年夏天蝉叫得格外响。有在附近玩的孩子偶尔会捡到一些锈迹斑斑的铁片,拿回家问大人这是啥,大人说可能是以前打仗留下的,说完就忙着做饭去了,没工夫细讲。

那些铁片被孩子们扔在抽屉里,时间久了,也就找不着了。

没人知道四十年前的一个秋天,粟裕坐在书房的藤椅里,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想起了一个叫刘畴西的人。

也没人知道那个被扔在墙角、团成一团的黄埔同学联名劝降信,后来被看守扫出去的时候,展开了一半,上面有一行字,写着"望兄三思,切勿自误"。刘畴西当时看完那两行就不看了,他站起来,把信纸揉成团,扔了。

扔的时候他的右臂还在疼,绷带上洇出了一小块新血,可他一点都没觉得。

就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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