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欧阳自远 | 封面人物

1935 年，欧阳自远生于江西吉安，少年时便痴迷星空与地质。1952年，遵从国家号召，他考入北京地质学院，立志勘探山河矿藏。研究生毕业后，他曾隐入戈壁数载，负责地下核试验选场与防止地下水污染项目，在荒漠筑牢国家防线；也在零下20度的寒冬中，研究吉林陨石，并坚信中国必须走出地球，走向深空。

上世纪60年代后，苏联和美国开启了探月高潮。1978 年，美国赠予中国 1 克月球岩石，欧阳自远牵头组织40多名科学家，仅凭0.5克样品分析月壤，产出14 篇权威论文，让中国月球研究跻身国际舞台。此后他撰写国内首部《月球科学概论》和《天体化学》等专著，为中国深空探测埋下科学种子。

由于杰出的学术成就，1991年欧阳自远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当天晚上，他在日记中写道：“这只是一个起点，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1993年，欧阳自远开始系统论证中国开展月球探测的必要性与可行性。在那个“要不要探月”都尚存争议的岁月里，他像一个孤独的布道者，四处奔走，向决策者和公众阐释探月的科学价值与国家意义。

十年的时间，他组织全国上百位科学家，反复论证、撰写报告，独创“绕、落、回” 三步走探月战略，推动嫦娥工程正式立项，并出任首任首席科学家。2007年10月24日，欧阳自远在发射现场，见证中国首颗绕月探测卫星嫦娥一号点火升空。

探月工程启动后，大众心中充满无数疑惑：为何要耗费巨资探月？月球背面是否有外星人？月壤里藏着怎样的秘密？普通人很难读懂晦涩的报告，于是他走进校园、讲堂，开展科普讲座，用通俗直白的语言拆解大众疑问。2014年11月4日，国际天文联合会将 8919 号小行星永久命名为“欧阳自远星”，以表彰他改写全球探月格局的贡献。

如今耄耋之年，他依旧伏案工作，梳理载人登月、火星探测的长远规划，持续面向公众答疑解惑。从勘探地下岩层到奔赴九天皓月，从守护家国安全到解答全民星空好奇，欧阳自远以一句“国家需要就是我的追求”贯穿始终。新一代航天人继续向深空进发时，这位“嫦娥之父”依然站在那里，像一盏不灭的灯，照亮后来者的路。

《时装男士》对话欧阳自远

时装男士：您说自己是“老骥伏枥”，最近这些年还开辟了科普的“第二战场”，现在每一天的工作和生活是怎样安排的？

欧阳自远：我今年91岁了，内心很愉悦，还能为国家干点事情。礼拜一到礼拜五，每天上午上班，在国家天文台做行星科学的研究工作。年轻同志有无数问题想了解，来找我探讨。下午我回去查阅文献，了解国际动态。另外我还做很多科普工作，给孩子们演讲，让新一代继续追求真理、胸怀壮志，报效祖国。我也期望他们持续仰望星空、脚踏实地，上下求索、践行梦想。

时装男士：美国阿波罗计划带回了381公斤月壤，我们的嫦娥五号、六号各自带回了不到2公斤。但这两次任务解决了月球研究的“一老一新”两大核心问题。这“一老一新”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少的样品，却能撬动这么大的科学突破？

欧阳自远：美国和苏联采集的月球样品是距今40亿年到31亿年的月球，这一段历史清清楚楚，但两头是空白的，我把它归纳为“一老一新”问题。我们统计月表的撞击坑，在正面找到一个坑最少的地方——“风暴洋”北部，让嫦娥五号落下去，在月球正面找到最年轻的火山岩，测得年龄20亿年，把月球“死亡时间”从31亿年延长了11亿年。嫦娥六号落在月球背面的南极-艾特肯盆地，它是月球上最古老、最深的撞击盆地，带回了那里的岩石。经分析，这块岩石形成于42.5亿年前，比全世界的认识早了2.5亿年。

阿波罗带回381公斤月壤都没做到的事，中国不到4公斤做到了。我担任探月首席科学家时有一个要求，凡是别人做过的，我要比他做得好；别人没做过的，我们就要做出中国首创。2024年我主编出版了全球首套1：250万月球地质图集，这是中国科学家给世界认识月球提供的最精细的全新视角。

时装男士：根据NASA在2026年3月公布的最新蓝图，美国暂停月球轨道空间站建设，集中资源在月球南极建立永久基地，您觉得这个调整背后的科学目标是什么？是更侧重资源利用，还是侧重长期的月球地质研究？

欧阳自远：月球蕴藏钛铁、稀土、各类稀有金属等丰富矿产资源，开发价值极高。月球还拥有得天独厚的能源优势。一是太阳能资源，月球自转稳定，赤道区域可实现持续光照，如果能够搭建光伏发电设施，就能将清洁太阳能输送至地球；二是月球土壤中富含氦-3，总储量约100万吨，可用于核聚变发电，够地球人类使用1万年。

但这些都还遥远。美国现在调整战略，真实意图并未明言，背后涉及能源、资源、战略定位，甚至涉及火星转运站的功能。月球基地说到底是为更深远的太空竞争占位。

时装男士：美国计划2028年使用SpaceX星舰HLS着陆器载人登月，而中国计划在2030年之前实现载人登月，这意味着美国很可能抢走“21世纪人类首次登月”的符号意义。作为一生推动中国探月的科学家，您怎么看待这个“时间差”？

欧阳自远：美国曾完成六次载人登月，现有技术体系成熟，如今只需突破部分现有技术难题，就能再次实现登月，不存在根本性障碍。我国是首次开展载人登月任务，核心原则是稳扎稳打、万无一失。我们不求盲目竞速，就踏踏实实完成科学目标，做出优异成果。

时装男士：2026年嫦娥七号即将出发去月球南极“找水”，这个“水”和大众想象的并不一样，作为科学家，如何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向大众介绍？

欧阳自远：月球是一个很严酷的世界，表面没有大气属于超高真空。白天130度，有水也蒸发掉了；晚上零下170度，月球表面没有江河湖海。美国做过实验，用火箭砸进坑底，发现有水蒸气，证明底下确实有冰——但那是彗星撞击留下的冰，在零下170度的坑底，探测机械无法开采取用。月球土壤里也有水，是以羟基或结构水的形态存在的，但含量只有百万分之几，想要提取水分还需高温熔融矿物，没有多大的意义。

在载人登月过程中，要解决航天员的氧气以及用水。国际会议讨论过很多次，公认最现实的办法是，比如带一吨水上去，电解成氢气和氧气，氧气给航天员呼吸，氢气跟月壤中的钛铁矿反应，又还原出一吨水，循环使用。这是系统保障驻月生存最稳妥、最可行的长远方式。

时装男士：早年探月论证阶段，科研之路充满艰辛、少有人理解。而如今，嫦娥系列探测器发射总能引发全民关注，无论是凌晨发射，还是暴雨出征，都有无数民众甚至孩童自发奔赴现场见证，大众对航天、探月事业的热情愈发高涨，这也离不开您多年的奔走论证与科普深耕。见证这种全民航天热情的变化，您内心有怎样的感触？

欧阳自远：民众发自内心地热爱科学，期盼国家强大，这份真挚一直激励着我。如今我已九十一岁，依然坚持学习前沿新知，也是希望为深空事业再多做贡献。在扎实做好月球探测的基础上，未来还要推进火星探测规划，一步步向更远的深空挺进。宇宙浩瀚广阔无垠，银河系拥有两千亿颗恒星，每一颗都对应着独特的行星系统，人类现有能力，尚且无法飞出太阳系，抵达最临近的比邻星需要飞行上万年的时间。当下的目标就是向太阳系的星辰大海挺进，我也会坚守初心，和热爱航天的民众一道，继续完成中国深空探索的使命。

时装男士：您的名字取自《论语》“有朋自远方来”。您研究了一辈子“来自远方”的东西——陨石、月球、火星。现在回头看，您觉得这是一种“宿命”，还是一种“巧合”？

欧阳自远：我1935年出生，母亲难产，医生用产钳把我夹出来。第一声啼哭时，隔壁舅舅正念《论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感叹道，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上太不容易啦，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就取名为“自远”吧。

那段时期，日本帝国主义疯狂侵略中国，我们全家从吉安一路逃难，我的童年在颠沛流离中度过。1949年，解放军到来，我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光明灿烂的世界。1952年我考大学，县城大喇叭广播：“年轻的学子们，你们要去唤醒沉睡的高山，让它们献出丰富的宝藏。”我当即决定，我要学地质，去找矿，为中国工业发展做出贡献。

毕业后，我从事地球核化学研究，接受国家的任务，去新疆找个地方做地下核试验。完成项目后，1966年2月，我被调往新成立的中国科学院地球化学研究所，在贵阳开启了近60年的科研生涯。主导建立了国内第一个天体化学研究室，系统开展陨石和月球物质研究。

我一直说，我不是“转行”，我是“扩行”，从地球深处“扩到”月球表面。日记里“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早已成为我穷尽一生的践行之路。我这一生，从大地到星月，始终循着国家所需、初心所向。我现在过得很充实，90多岁了还能干活，人就得这样，才能够愉快地度过自己的一生，所以我的“老骥伏枥”还要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