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在央视财经《对话》中再次批评电商平台。他说,平台这个中间商无处不在,把城市里的很多零售商都“杀光了”,因此“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这番话迅速引起争论。
有人认为,他终于替那些被平台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商家说了句话;也有人反驳,电商明明降低了流通成本,给消费者带来了便利,也让无数小商家获得了全国市场。传统零售商被淘汰,只能说明自己效率太低,怪不得平台。
8月13日,人民网刊发锐评,提出了一个更值得讨论的判断:站实体也好,站平台也罢,不站消费者的都站不住;真正的问题,是平台、经营主体和消费者怎样形成共生共荣的生态,而不是简单地在线上和线下之间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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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判断是对的。
但如果我们再往深处追问一步,就会发现,这场争论真正的核心,还不只是实体和电商谁对谁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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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
当一种商业基础设施逐渐掌握流量分配权、定价影响权、规则制定权和处罚权之后,它还是一个普通企业吗?
当一个平台越来越强,而平台上的商家、劳动者和消费者越来越没有选择,这到底叫效率提升,还是主体生命力的集中与转移?
我们要先承认:平台确实提高了效率。
如果因为批评平台,就否认电商创造的价值,那就不是反思,而是怀旧。
平台降低了消费者寻找商品的成本。
过去买一个不常见的东西,要跑几家商场。现在输入几个字,几分钟内就能比较品牌、价格、销量和评价。
平台降低了商家接触市场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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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个小厂家想把商品卖到全国,需要经销商、代理商、商场和零售终端。今天,一个偏远地区的小工厂,也可能通过电商直接面对全国消费者。
平台还整合了支付、物流、信用评价、售后服务和供应链。很多过去只有大企业才有能力建设的系统,被平台变成了公共化的商业工具。
所以,问题绝不是“平台有没有价值”。
当然有。
平台最大的价值,就是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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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把过去无法相遇的供给与需求连接起来,把分散的信息集中起来,把大量重复建设的交易成本降下来。
如果只看一次交易,平台往往确实比传统渠道更高效。
但是,真正的问题也恰恰藏在“只看一次交易”这几个字里。
效率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数字。
你必须继续追问:
提高了谁的效率?
节省了谁的成本?
新增的成本又被转移给了谁?
短期效率提高之后,整个系统五年、十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一个商品便宜了五块钱,却让生产者失去合理利润,让工人承担更大压力,让商家没有能力投入研发,让大量街边小店消失,让整个商业生态只剩下几个超级入口,那么这笔账,还能只算商品便宜了五块钱吗?
这就是“交易效率”与“系统效率”的区别。
交易效率看的是:这一单是不是更便宜、更快。
系统效率看的是:完成这一单之后,整个系统是不是仍然有能力继续创造、修复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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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森林砍掉所有杂树,只种一种生长最快的树,短期产量可能非常高。
但它未必是一片更健康的森林。
也可能只是一个更容易在病虫害和气候冲击中整体倒下的单一系统。
我们要问:平台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只是“桥梁”?
平台最初是交易的桥梁。
一边是商家,一边是消费者,平台负责让双方相遇。
但桥梁有一个特殊优势:所有人都要从它身上经过。
当通过这座桥的人越来越多,其他道路逐渐消失以后,桥梁的性质就会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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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再只是提供通行服务,而是开始决定:
谁可以上桥;
谁站在桥头最显眼的位置;
谁必须交更多的费用;
谁的货可以通过;
谁违反了规则;
谁应该被罚款;
谁还有资格继续做生意。
这时候,平台就不再是普通的市场参与者,而逐渐具有了某种“准治理权力”。
尤其当一家商户的大部分订单、客户和现金流都来自某个平台时,双方看似是在自由合作,实际地位却已经高度不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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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家当然可以说:“规则不合理,我不玩了。”
平台也可以很客气地回答:“完全尊重您的选择。”
问题是,不玩以后,顾客在哪里?
一个人只有在拥有真实替代选项时,才叫自由选择。
没有替代选项的“自愿”,很多时候只是一种体面的服从。
当平台逐渐控制五种权力,商家的主体性就会开始流失:
第一,流量分配权。
同样的产品,谁排在前面,谁被推荐,谁几乎不被看见,由算法决定。商家表面上是在经营商品,实际上首先是在经营平台的脸色。
第二,定价影响权。
平台通过最低价机制、活动排名、补贴资格和流量倾斜,影响商家的价格。价格牌是商家挂的,但价格越来越未必是商家自己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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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规则修改权。
实体市场修改租赁合同,需要双方协商。平台修改规则,通常只需要发一则通知。商家昨天还在按照旧规则投入,今天可能就要为新规则买单。
第四,处罚与裁决权。
平台既制定规则,又搜集证据,还负责判断商家是否违规,并决定扣款、限流或者封店。运动员、裁判员和赛事主办方,有时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
第五,数据解释权。
平台看得见消费者、商家、商品和市场的完整数据,普通商家看到的,却只是后台允许他看到的一部分。
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商业状态:
货是商家的,库存是商家的,员工是商家的,风险也是商家的。
但决定生意能不能继续的关键变量,越来越不在商家手里。
营业执照是自己的,商业生命却像是租来的。
消费者喜欢低价,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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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商品,能够花九块九,谁愿意花十九块九?
企业通过技术创新、规模化生产和供应链优化降低价格,也完全值得鼓励。
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低价,而是这种低价究竟来自哪里。低价没有错,但低价的成本不会自动消失。
如果低价来自生产效率提高,它会推动社会进步。
如果低价主要来自把成本转嫁给供应商、劳动者、商家和未来,那么它只是把一张账单藏了起来。
消费者今天少付的钱,并不会凭空消失。
它可能变成工厂被压缩的利润,变成产品原料的降级,变成劳动者更长的工作时间,变成商家无力承担的退货成本,也可能变成企业被迫砍掉的研发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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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整个产业开始出现一种低水平循环:
平台需要更低的价格吸引流量;
商家需要更低的价格获得曝光;
厂家需要更低的成本保住订单;
供应商需要继续压缩原料和人工;
消费者得到越来越便宜、看起来越来越相似的商品;
平台再用这些低价商品证明:消费者只喜欢便宜。
这个循环一旦形成,所有人都被锁在里面。
平台说,是消费者要求低价。
商家说,不低价就没有流量。
消费者说,页面上全是这些东西,我还能怎么选?
每个人看起来都在自由选择,最后却共同走向一个谁也没有主动选择的结果。
这就是系统问题最麻烦的地方:
没有一个人单独决定把生态搞坏,但所有人的局部理性叠加起来,恰好制造了整体失序。
很多人把平台问题理解为抽佣太高。
但佣金只是最容易看见的一层。
平台真正可能抽走的,可能不只是利润,而是其他经营主体独立生长的能力。
在明犀看来,一个主体的生命力,不只是它今天有没有收入,而是它是否拥有持续判断、选择、创造、修复和更新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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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小店之所以是一个主体,不只是因为它有营业执照。
它能够根据本地顾客的需求选品,能够形成自己的风格,能够与社区建立关系,能够判断什么值得卖,也能够通过长期信用获得生存空间。
一家小企业也是如此。
它有自己的产品路线、定价逻辑、客户关系和经营节奏。
但是,当平台接管了流量、规则、价格、评价和客户关系以后,商家就可能从一个独立经营主体,逐渐退化为平台系统中的执行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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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让你参加活动,你就降价。
平台调整算法,你就修改标题。
平台偏好某种内容,你就跟着生产。
平台追求更快履约,你就继续压缩员工时间。
最后,你看起来仍然在经营一家公司,实际上只是替平台承担库存、用工、售后和经营风险。
平台保留了控制权,却把风险分散给了无数商户。
这才是平台成为“超级主体”以后,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一个健康的生态,不是没有强者。
而是强者变强以后,仍然能让其他主体保持生长能力。
如果一个系统的发展,必须以大量其他主体失去判断权、定价权和生存空间为代价,那么这个系统可能非常强大,却未必真正健康。
一个超级主体吸走所有节点的生命力,不叫生态繁荣,只叫中心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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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睒睒说对了什么,又说错了什么?
钟睒睒说对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平台已经不只是一个普通中间商,它正在形成影响整个市场生态的巨大权力。
这项权力必须被看见,也必须被治理。
但如果把城市零售商的衰退全部归因于电商平台,又过于简单。
传统零售本身确实存在效率低、层层加价、选择有限、体验落后等问题。一部分无法适应时代的商业形态退出市场,是正常的产业更替。
而且,电商平台同样帮助了大量过去没有渠道的农户、工厂和小商家。有些经营主体不是被平台杀死的,反而是借助平台第一次获得了生命。
所以,我们没有必要把钟睒睒塑造成替天下小商户出头的圣人,也没必要因为农夫山泉自身有渠道利益,就认为他提出的问题毫无价值。
一个人说话有自身利益,不等于他说的问题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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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世界里最省事的辩论方法,就是不讨论观点,先调查对方屁股坐在哪里。
仿佛只要找到了利益动机,问题就自动消失了。
实际上,钟睒睒的局限,在于他容易把问题说成传统渠道与电商平台的对立。
而这场争论真正应该指向的,是:
平台有价值,但平台的权力需要边界。
传统商业需要升级,但不能因为效率之名,就默认所有弱小主体都应该被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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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平台没有意义。
今天的商业社会不可能退回没有平台、没有算法、没有数字基础设施的年代。
真正的问题,是怎样防止一个连接者,最后变成不受约束的规则制定者。
真正需要治理的,不是平台,而是平台权力。
平台治理至少需要处理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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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规则必须透明,并保持基本稳定。
涉及流量、抽成、处罚和经营成本的重要规则,不能随意修改。即使需要调整,也应给予商家合理的过渡期。
其次,商家应当拥有真实的定价自主权。
平台可以提供建议、补贴和市场信息,但不能通过隐性限流、排名下降和活动资格,迫使商家接受平台指定的价格。
第三,算法应当具有可解释性。
没有必要公开全部技术代码,但平台至少应该说明:哪些行为会影响流量,广告和自然推荐如何区分,商家为什么被处罚,怎样才能恢复。
第四,处罚权与申诉机制必须平衡。
不能由一个自动化系统几秒钟完成处罚,再让商家花几个月证明自己没有问题。平台既然具有类似治理的权力,就应承担相应的程序责任。
第五,商家不能永远只是替平台积累数据。
经营者通过多年投入形成的客户关系、信用和品牌资产,不能完全锁死在平台内部。否则商家越努力,平台的资产越多,自己的独立生存能力反而越弱。
第六,平台的利益不能只与交易规模绑定。
如果平台只有在商家不断投流、不断降价、不断参加活动时才能获得更多收益,它就天然会把整个生态推向流量竞赛和价格内卷。
平台的收益机制,应当更多与商家的长期成长、消费者满意度、产品质量和产业创新相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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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商家也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监管和平台良心上。
对于经营者来说,最重要的主体治理,是减少对单一入口的绝对依赖。
建立品牌,保留客户关系,发展多渠道经营,形成平台之外的专业能力和信任资产。
你可以使用平台,但不能把自己的全部生命系统交给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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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者也需要意识到:
极端低价从来不是没有代价,只是代价暂时没有写在付款页面上。
你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最后可能失去的是更好的产品、更多元的选择、更有温度的城市空间,以及一个能够持续创新的产业生态。
真正的效率,是让整个系统更有生命力。
判断一个平台究竟是在提高效率,还是在抽走社会生命力,不能只看它让商品便宜了多少、配送快了几小时。
更要看:
商家有没有获得成长;
劳动者有没有得到合理回报;
消费者有没有真实选择;
产业有没有能力继续创新;
小型经营主体有没有生存空间;
整个社会有没有因为平台的发展,形成更多有判断力、有创造力、有韧性的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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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有平台越来越聪明,商家越来越服从;
只有算法越来越强大,普通人的选择越来越单一;
只有交易数据越来越漂亮,整个产业却越来越薄、越来越累、越来越没有创造力——
那么这种效率,很可能只是把局部成本压低,把系统代价推向了未来。
平台最可怕的,不是收佣金。
任何提供服务的组织都有权获得合理收益。
平台真正可怕的,是它一边参与市场,一边制定市场规则;一边从商家的经营中获利,一边决定哪些商家能够活下去;最后还把所有结果解释成“消费者的自由选择”。
但真正健康的平台,不应该成为吞噬其他主体的超级主体。
它应该让更多主体被看见、被连接、获得成长,并保有离开平台以后仍然能够生存的能力。
平台的终点,不应该是整个社会只剩下一个最强的大脑,以及无数听从指令的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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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有生命力的商业生态,应该有平台,有品牌,有工厂,有小店,有个体经营者,也有不断出现的新物种。
它们可以竞争,也可以被淘汰。
但决定谁能活下来的,不应该只是某个黑箱里的一次参数调整。
因为一个社会真正的繁荣,从来不是拥有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平台。
而是拥有了无数能够独立判断、自由创造、彼此连接、持续生长的主体。
你愿不愿意为稍微高一点的价格,换取更好的品质、更丰富的选择,以及家门口仍然有一家能够活下去的小店?
这可能才是这场平台争论最终需要交给每个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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