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熵：静坐，原是一场千锤百炼

今天的歌正好应实修景象，也确实是应景。

这两首词也是前面自己写的，

见。

苏武慢·其一熵增之海

熵海扬波，星云散絮，宇宙终归寂老。尘沙自扰，时序崩摧，天道暗行颠倒。一点灵光，半腔碧血，欲挽逆流孤棹。向鸿蒙，自扫心台，重演太初清杳。

君不见、麦氏小妖，徒劳守隘，终被混元吞了？刹那芳华，须臾秩序，不过恒沙粒小。混沌胎藏，蝴蝶振翅，缘起缘消难料。这皮囊，焚修煮字，炉中自添柴草。

苏武慢·其二逆熵之舟

驿馆灯青，关河雁老，倦客此身如草。空山吐纳，大壑呼吸，周天暗移昏晓。蜗角争雄，槐根说梦，谁解百年皆了？算何如、散发扁舟，醉卧五湖云渺。

向人间，筑个精庐，遥观涨落，勘破机关须早。四时清气，晨钟暮鼓，扫却纷纷尘扰。巫山云散，曹溪月明，现出本来面貌。待归时，逆熵舟停，隐入星河静悄。

昨日与师弟闲谈，他说起近来静坐的光景。

一坐入定，身心澄澈，那个状态是有的。

只可惜留不长久——坐着坐着，心又乱了。

或是无端烦躁，或是身上发痒想动，

那份好不容易凝起来的静，

便如手中握沙，悄悄从指缝里漏了个干净。

他没有懊恼，也不去强撑。

散了，便重新收。

把那颗跑野了的心，一点一点重新拢回来，

再沉下去，再入那个状态。

如是者再三，散了收，收了又散。

奇怪的是，每这样反复一回，

留下的东西便纯一分，夹杂的杂念便少一分。

他打了个极好的比方：这像打铁。

打铁是要千锤百炼的。

一块生铁扔进炉里，烧红了取出来，

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杂质便被打出去一些；

再烧，再锤，又出去一些。

锤子落下的每一下，都在做同一件事——

把不是铁的东西赶走，把是铁的东西留下。

锤够了千遍万遍，渣滓尽去，剩下的，

就是一块真金般的百炼精钢。

我听完说：你这一散一收、一坏一炼的过程，

说穿了，就是在反复对抗熵增。

熵，是这世间一个极冷峻的东西。

热力学第二定律讲，

一个孤立的系统，若无外力干预，

总是自发地从有序滑向无序，

从整齐走向混乱，直到熵达到最大——那便是死寂，

是一潭再也起不了波澜的温水。

宇宙的结局，据说也是如此：

所谓热寂，万物终归混沌。

人这一具身心，又何尝不是一个系统。

你不去管它，它便自然而然地趋于无序：

念头纷飞是散乱，精神委顿是昏沉。

散乱是熵在往外炸，昏沉是熵在往下沉，

一个太热，一个太冷，却都是同一件事，

系统在自发地烂掉，在滑向那潭温水。

静坐做的是什么？

是逆着这个方向，硬生生用一点“真意”，把已经乱掉的系统重新有序化。

这一收，就是一次逆熵。

可它守不住，因为熵增是天道，是顺流；

你这一点真意是逆流，是那逆流孤棹的一叶扁舟。

稍一松懈，水流便重新把你冲散。

于是只好再收，再逆，再守。

这里最妙的，是麦克斯韦那只小妖。

物理学里有个著名的思想实验：

麦克斯韦设想有一只小妖，

守在两间气室之间的一道小门旁，

专挑速度快的分子放到这边，速度慢的放到那边。

如此一分，本来温吞混匀的气体，

竟自动分出了冷热，凭空生出了秩序——这岂不是破了第二定律？

后来人们才想明白：

小妖不是白干的。

它要看清每个分子的快慢，要记住，要判断，要开门关门。

这一切都要消耗能量，都要处理信息，

而处理信息、抹去记忆本身，就在制造熵。

算总账，它守出来的那点秩序，

远抵不过它自己造出的混乱。

小妖终究败下阵来，“徒劳守隘，终被混元吞了”。

静坐的人，不正是往自己身心里，放进一只这样的小妖么？

那一点真意，就是守门的妖，一刻不停地分拣：

这是真的，留下；

这是杂的，放走。它同样不是白干的。

它要烧自己作柴，

“焚修煮字，炉中自添柴草”。

你得拿自己的精气神去填那座炉子，才炼得动。

天下没有白得的秩序，逆熵是要付代价的，

这代价，就是修行本身的苦和身体的底层物质条件。

那么，千锤百炼，到底炼出个什么？

铁匠锤到最后，锤出的是精钢。

静坐的人守到最后，守出的，是一个真如不动的东西。

散乱会来，昏沉会来，熵增永远会来。

这些都是要动的，要变的，要坏的。

可是在这一坏一炼、千回百转的最深处，

渐渐现出一个不随它们生灭的东西。

它不因你散乱而少，不因你昏沉而失，

风来云去，它自岿然。

禅门唤作本来面目，丹家叫它金丹。

这个东西一旦被你从万千锤炼里认出来，

便“巫山云散，曹溪月明，现出本来面貌”了。

到这里，逆熵便不再是苦苦地逆。

因为你终于明白，那要被熵冲散的，从来只是浮沙；

而你真正要认的那个，本就不在熵的水流里。

它不生不灭，自然也就无所谓顺逆。

逆到极处，反是大顺。

所以这首歌开头，

我再加了一句：

宇宙终归热寂，万物趋于混沌。

然生命自生，灵台自照。

于无常中守定，于混沌中觅序。

逆流而溯——是为逆熵。

后来觉得太长了，改为：

宇宙熱寂，萬物混沌。

靈台自照……是為逆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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