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马会认同诺兰的《奥德赛》吗？

《奥德赛》

这个周末，编辑部观看了诺兰的最新电影《奥德赛》。

在IMAX 极具冲击力的视听表现的加持下，诺兰几乎完美地呈现了这部壮阔非凡的伟大史诗。

在他的诠释下，通过木马计赢得特洛伊战争的奥德修斯，是一位亲手开启“礼崩乐坏”时代的“罪人”。也因此，奥德修斯艰难重重的归乡之旅，被赋予了更加强烈的反思与赎罪意味。

这份沉重，是《奥德赛》原著所没有的，尤其是联系到我们身处的世界正变得日益动荡，既有的伦理与秩序不断受到冒犯与冲击，诺兰的《奥德赛》，更像是一则写给失序时代的警世寓言。

主题的偏移，建立在诺兰对《奥德赛》进行了大幅度改编的基础之上。原著中那些现在看来原始生猛、“政治不正确”的内容，例如视女性为财产和附庸的态度、奥德修斯作为一个英雄在品性上的不道德性甚至卑劣，都被削改得更符合现代人的审美与伦理品味。

但经过这样的改编，我们看到的还是奥德赛的故事吗？这或许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不过，我们还有一个相反的、更加忠实原始文本的进入途径，便是以现代人的眼光解读《奥德赛》的原典，从中挖掘并延展那些至今仍然与我们有关的话题与意涵。

美国作家大卫·丹比在《重读经典的伟大冒险》中，带着现代人的眼光重新审视了《奥德赛》，他对《奥德赛》主题的解读、人物的分析，可以帮助我们更好的理解这个波澜壮阔的伟大史诗。

下文摘自《重读经典的伟大冒险》

大卫·丹比 著

01

“你们都是忒勒玛科斯”

“你们都是忒勒玛科斯，不是吗？”我们向荷马的另一伟大史诗《奥德赛》迈进时，泰勒对班上的学生说。

忒勒玛科斯？奥德修斯的儿子？仪容不整、睡眼惺忪，或是紧张兮兮、盯着笔记，女生的脸很奇怪地模糊不清，反戴帽子的男生带着愚笨的保护色，我想这些学生和忒勒玛科斯唯一的相似之处只在于他们的不确定。他们在躲藏。

从《伊利亚特》的争议之火中挣扎穿过之后，我心情沉重地翻开了《奥德赛》——更多的动物献祭，更多长篇累牍的族谱，更多令人厌烦的轻浮神祇。我读书的沙发已经开始吱呀作响。

我已学会了喜爱《伊利亚特》，但我们真的有必要两部荷马的史诗都读吗？我恍惚记得这首诗：佩涅洛佩织了拆、拆了织……经年累月地守在织布机旁拒绝追求者，而奥德修斯则漂泊四海，到处和人上床，假装要回家。天啊，这可真是好看的东西。

文化让《奥德赛》成了陈词滥调，我认为我知道原因：这首诗一本正经而枯燥乏味，是一部累人的经典作品。但我很有兴趣听听泰勒是什么意思，于是我蹒跚地走进诗里的世界。

又是一个熟悉的故事。刚开始，忒勒玛科斯不知道自己是谁。特洛伊城被攻破已经是十年前的事，距希腊最伟大的战将之一、绝对是最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离家出征也有二十年了。

在伊萨卡，忒勒玛科斯坐在他父亲的宫殿里，气愤地看着王国内最优秀的、前来追求他母亲佩涅洛佩的年轻人饱啖宫廷的牛羊。他们已经待在这里好几年了。这些厚颜无耻的食客飨宴痛饮、和仆人睡觉，忒勒玛科斯觉得他们是寄生虫，按他的说法是吃掉他的“血肉”，吞食了他继承的财产。

《奥德赛》

一个愤怒的十八九岁男孩，天性好战，但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可以证明多少，有着青少年澎湃的愤慨和困惑；他渴望成为他父亲的儿子，杀了那些追求者，但不知该怎么做。他从没见过奥德修斯。

“我母亲说我的确是他亲生的，”他尖刻地说，“但我自己并不知道。没有人真正知道他的父亲是谁。”这说法令人很难回答，但这首诗至少提供了一部分答案：以建立起自己的身份认同、变成你自己的方式来知道你的父亲。《奥德赛》召唤青少年面对的正是最英雄的命运：你是谁，你的特质是什么？

我读着这首诗，发现无论泰勒怎么教，《奥德赛》都会给我带来麻烦。政治正确的议题隐隐浮现不祥征兆：父权的秩序在混杂的温柔美感和凶蛮中，招摇着它的标准。泰勒在做什么，那样挑战学生，说他们都是忒勒玛科斯？这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针对遗传的贵族观点：男人的特质会在男孩的奋战气概中显现。这正是父权秩序的中心。泰勒要把这个观点加诸他的大一新生身上？而且男女皆然？

我读《伊利亚特》的时候总是要很费力才能保持专心，读《奥德赛》时却出人意料，稳坐桌前，一气呵成。我发现我被围绕在这首诗名声四周的老套说法误导，对它形成了错误的印象。

这是一部惊人的作品，每一寸都和《伊利亚特》一样难读、狂野美丽、不可驾驭。我愈读愈喜欢，那种乐趣像阳光一样温暖了我。《奥德赛》是一首关于战后的诗，祈求解脱和满足，有时歌颂感官甚至肉欲。

……当伟大的奥德修斯在河中浴过，洗去了他身上的

贴附在他的背部和宽肩上的盐水，

他从他头上洗刷去了荒瘠大海的盐粒。

但当他洗浴完毕，在身上涂了橄榄油，

穿上了这个未嫁少女给他的衣服，

宙斯的女儿雅典娜便使他的体格

看上去更高大健壮，也使他头上

披散的鬈发看来像风信子的花瓣。

……于是雅典娜用优雅为他的头和肩镶金，

他走到一旁独自坐在海边，

焕发着高贵俊美的光芒；那少女仰慕不已。

在《伊利亚特》中被虐待、只有靠厮杀和野蛮的酒肉宴会来满足的身体，现在要求获得它应得的日常照顾与舒适。奥德修斯需要洗个澡，需要回到他自己的床上。令人惊讶的是，《奥德赛》的强大力量在于这首诗是个大型的黑色喜剧。正当精疲力竭的英雄们最需要休息、舒适、乐趣的时候，他们碰上了恐怖的事物和陷阱。

《奥德赛》是归乡诗中最有名的。归乡诗指的是描述特洛伊战争英雄人物还乡的史诗。其中很多人的归途都充满灾难，他们可能因为某些罪行或疏忽了祭祀而受到神祇的惩罚，遭遇恶劣的气候和船难，或者终于回到家之后，死在了背叛他们的妻子手里——好客的款待可能带来厄运和毁灭。

《奥德赛》中最耳熟能详的部分——出奇的怪物和险境：巨人、曼声歌唱的女妖、怪异的灾难，都不只是科幻的惊险场面，而是更有趣得多。荷马似乎在运作着种种食欲的变态。人被自己和他人的需要吞噬，比方说，独眼野蛮的波吕斐摩斯能生吞活剥一切，这个巨人是“无法无天的独眼巨人”的头头，穷凶极恶地吃掉了奥德修斯的一些手下。“就像在山中长大的狮子，丝毫不留，……内脏、血肉和充满骨髓的骨头都一样”，要不是奥德修斯趁那巨人睡觉的时候将一根桩子插进巨人的独眼中，差点也被吃了。感官的乐趣——吃带来平静的莲花或带来作为惩罚的太阳神的牛群，或是降服于岛屿上的水精和女妖，他们可以毁了你，或削弱你回家的意志。

《奥德赛》

是的，这是一个残忍的玩笑！这首巨幅诗作建立在一个折磨人的矛盾之上：想要休息、饱餐的诱惑几乎无人能抵，然而你一旦休息下来，就有失去知觉甚至生命的危险。到头来，除了死亡和遗忘，是没有休息的，那是一种可以称作西方荣耀和西方疾病的状态。

荷马找不到平静——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精神中都有一种诡异非常、无法平息、遥不可及的陌生——以前普遍认为这首史诗是个明朗的冒险故事，却忽略了这部作品比大多数人所以为的更精致、更激动人心、更富挑战性。

02

作为黑色喜剧的《奥德赛》：吃或被吃

很少有文学作品像《奥德赛》的最后四卷一样激起那么多恐惧。先前似乎不大关心悬疑技巧的荷马现在一延再延，于是在被延宕的动作之间，读者越来越焦虑。在不断地掩饰身份、说了许多精明怪异半真半假的故事之后，奥德修斯终于对他的儿子和他忠心耿耿的养猪仆人道明了身份（他还不想跟佩涅洛佩摊牌），相认的场面一幕比一幕更令人情绪激动。但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们又有不祥的预感——奥德修斯会把那些追求者全杀光。

因为他要的是复仇，不是正义；那些追求者没杀过谁，也没碰过佩涅洛佩一下，但他们全都得死。屠杀是雅典娜的意旨，也是已找到一些帮手的奥德修斯的意愿。

而现在雅典娜挥舞着神盾，给人类带来灾殃，

从高高在上的屋顶，令所有的人呆若木鸡；

他们在厅堂内四散奔逃，像一群牲口

在白昼渐长的春天

被马蝇狠狠叮住，弄得发狂；

但另一批人，像是尖爪、钩喙的秃鹰，

从山上飞下来劫掠比较小的鸟；

这些在平原上的，快速地跑开以远离云层，

但秃鹰俯冲在他们身上毁灭了他们，完全不受

抵挡，不让一人逃脱，而这些人乐于狩猎；

于是这些人横扫宫殿，打倒了

一个又一个的追求者；地板上蒸腾着

鲜血，并传来头被打破时人的惨叫声。

于是在先前段落里因为孩子被偷走而哭泣的秃鹰，现在俯冲下来杀死小鸟。荷马是在对奥德修斯做出隐晦的判断，说他可以为失去的孩子哭泣然后杀死弱者吗？大概不是的，写作时期早柏拉图375年的荷马，不见得将“正义”的概念放在了心里。荷马的听众不会觉得奥德修斯杀死追求者有什么不对：他是在解放他的家乡。我知道，我感到如此大的恐怖，是因为我读这首诗的方式错接了时空。

在荷马的文明和我们的文明中，都有一种罪恶深重的东西不容忽视：对无情力量的崇拜也是“西方”的一部分。正当我对荷马和追寻感官乐趣及舒适的希腊人感到兄弟一般的亲切时，这首诗又迫使我再度将他们看作危险而野蛮、既“异类”也熟悉的人，而那异类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奥德赛》

03

“她不肯取悦一个不够格的丈夫的心智”

在奥德修斯和他的手下杀了追求者之后，他强迫宫里和那些人睡过觉的侍女们去埋葬她们情人的尸体；然后，当她们完成之后，忒勒玛科斯在他父亲的命令下，把这些女人全杀了。

是忒勒玛科斯杀了她们，他年纪很轻，因此（我们会认为）他对与性有关的事并没有能力做出绝对判断。当然，在荷马看来，这些女人是属于奥德修斯和忒勒玛科斯的；这两个男人的财产被侵犯了，身为奥德修斯继承人的忒勒玛科斯有权行使惩罚，事情就是这样。他是个男人，他对于女人有权力。

此刻深思熟虑的忒勒玛科斯对他们开口了：

“我不会用任何干净利落的手段来结果这些女人的

生命，因为她们对我母亲恶言相向，

对我本人亦然，且她们和那些追求者睡过觉。”

他说着，取一条暗色船首的船的缆绳，

紧系在高柱上，绕过后甲板；

就像是展开翅膀的鹣鸟，或是鸽子

飞进了灌木丛里等着它们的陷阱，想要

找一个安歇的地方，但得到的却是可恨的长眠；

她们的头便如此排成一线，每一个人的颈子都

紧套在一个绳结里，使她们的死特别可悲。

她们蹬脚挣扎了一下，为时不久。

哦，邪恶的父权哪！我太生气了。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议题，因为《奥德赛》文辞优美，就连这些句子以诗来说都是美丽的，而诗中残忍的部分和动人的部分密不可分。

《伊利亚特》里荷马被抑制的温柔，在《奥德赛》中倾泻而出，读者进入了父权人生观的天堂，其中年轻男人期待负起和父亲一样的责任，妻子对长年在外的丈夫忠贞不移，而丈夫自己虽然拈花惹草，却仍然渴望回家；在这个天堂里，宾客受到热情款待，奴隶为英雄暖好了床，仆人对主人忠心耿耿，一切都富足而精美，芬芳而舒适。

我了解到，虽然我对屠杀追求者和侍女的场面感到惊恐，我的乐趣却是真实的。我是个影评人，我相信乐趣，而如果我在如此享受这本书之后排斥它，我就是在排斥我自己，对人生和艺术的态度都流于虚假。《奥德赛》依据的一部分观念，造成了世界上一半人口的受苦和自我压抑，这是一个我必须接受的冲突对立。从政治上排斥一本自己喜爱的书，是一种谎言。

《奥德赛》

排斥过去的不公不义，并不表示必须排斥那些罪恶的古老文明的美丽之处，这是显而易见的，但这一点在现代的美国大学中已经越来越稀有，人们总是用怀疑的眼光来看待过去，连过去的艺术都被与邪恶挂钩。

大学课程里应该把荷马去掉吗？不，不应该。那样做会剥夺学生接触诗的美感的机会，它在诗里是滔天巨浪，而社会观点只是次要的；同时学生也将无法体会在正常的现代书籍中绝对找不到的东西：生命的甜美和悲惨交织的动人印象。当我问女学生们对那些侍女的遭遇做何感想时，她们似乎都了解这一点。她们耸耸肩说：“那就是当时对待女人的方式。历史没法改变。”

像《奥德赛》这样的一本书永远不能简单地被某一种社会观挪用：它太复杂了，超出每个人一己的衡量标准。屠杀追求者和侍女的场面是西方文学中灾难性的一刻，但即使如此，我们也得说用女性主义和道德的理由来批评《奥德赛》是没多大意义的。我们很难说，这首诗的艺术价值会因为它的父权思想而受损。

而证据也不是这么简单的。奥德修斯抵达宫殿时，佩涅洛佩打量着这个膀大腰圆但衣衫褴褛的陌生人，与他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或者这对话其实是考验？她是个不凡的女人，绝不是无足轻重的不幸人物，而和奥德修斯在意志力甚或心计上都不相上下。她认出了她的丈夫吗？荷马当然没这么说，但那些场景可以被解读为，也曾经确实被一些学者解读为——暗示着她一直都知道那是奥德修斯。

照这种看法，她是在拒绝承认他。这是有可能的，想想在二十年的禁欲生活中，她对亲密关系的抗拒力有多强。之前她曾经说过，如果要她“取悦一个不够格的丈夫的心智”，她宁愿诸神让她死掉算了。这是一句惊人的话：她不肯取悦一个不够格的丈夫的心智。这就是西方文学中第一个女人的发言，她也是西方文学中第一个有分量的女人。

《奥德赛》

接受她出类拔萃的丈夫的亲密举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就连他穿上美丽的王袍，宣布他自己的身份，恼火于她的顽固也不行，她仍然拖延着，考验他，试探他，假装不认识他，假装已经把他多年前为他俩做的那张床移走了，奥德修斯围着一棵橄榄树做出了那张床，也由此将它牢牢固定在地上。这张床，她淘气地说，会放在卧室外面给这个陌生人用。

当奥德修斯发起脾气，因为发现他固定在地上的床居然可以被移动，她就此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只可能是她的丈夫了。奥德修斯和佩涅洛佩在固定于地的床上回归了他们的“旧日仪式”，这是最后的相认。

就像陆地似乎对游着泳的人表示欢迎，

当波塞冬在大海上捣碎了他们建造的坚固

船只，用狂风巨浪的重量

击打它，只有几个人逃离了灰色的水域，朝着陆地

游泳，身上结了厚厚的盐霜，

高兴地踏上陆地，逃出魔掌；

她看着她丈夫时的欢迎也是如此，

用她的雪白双臂抱住他不肯放。

有着粉红手指的拂晓会在他们的哭泣中到来，

要不是女神雅典娜另有安排的话。

她留住漫漫长夜，她拦下了

坐在海洋黄金宝座上的拂晓，不让她

驾驭她的快马将白昼带给人们：

澜波斯和飞颂，这两匹供拂晓驱策的马。

然后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对他的妻子说：

“亲爱的妻子，我们还没有通过所有的试炼……”

封面源于电影《奥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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