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龙洞之谜：30万年前的东至姑娘

文博时空 作者 吴晓倩在漫长的人类演化历程中，位于安徽省东至县，年代距今约30万年的华龙洞人是一个关键转折点——标志着人类从古老型人类向早期现代人过渡。这意味着什么？

其实，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华龙洞最开始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洞”。

今天我们看到的华龙洞遗址，地表平平无奇，丝毫看不出洞穴的模样。根据周围的岩层和堆积情况，研究人员推测这里原本应该是一处早已坍塌的古洞穴，于是给它取名“华龙洞”。“华”寓意中华，“龙”象征祖先，也寄托着考古学家希望在这里寻找远古人类踪迹、揭开人类演化奥秘的愿望。

30万年前古人类生活与演化的“时间胶囊”

故事要从上世纪80年代说起。

当时，东至县庞汪村梅源山脚下的一位村民修建羊棚时，在山坡上发现了不少俗称“龙骨”的东西。所谓“龙骨”，其实就是动物化石。过去，人们常把它磨成粉当作中药，因此这些化石陆续被卖到了当地医院，却没有人意识到它们真正的价值。

大额牛臼齿（中） 华南巨貘臼齿（右）

东方剑齿象臼齿

李氏野猪臼齿

从左至右：葛氏斑鹿距骨，李氏野猪距骨，黑熊距骨

直到2004年，东至县文管所所长钱继才听说这里发现了大量“龙骨”，立即赶到现场考察，沉睡了几十万年的华龙洞，终于真正进入了人们的视野。

2006年，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韩立刚教授率队开展了第一次正式发掘。随着一层层泥土被轻轻揭开，大量动物化石首先映入眼帘，而更让工作人员兴奋的是，一件件带有明显人工打制痕迹的石器也陆续出土。它们大多利用石英岩、硅质岩等石料制作，包括石片和刮削器、尖状器等简单却实用的工具；与此同时，遗址内还发现了经过加工利用的骨器，以及表面保留着切割、砍砸痕迹的动物骨骼。

这些不起眼的石头和骨头，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逐渐拼出了30万年前华龙洞人的生活场景：他们会寻找合适的石料制作工具，用锋利的石片分割猎物、处理兽皮，也会充分利用动物骨骼制作器具。这里不仅是一处动物化石堆积点，更是一处真正有人类长期活动过的遗址。

华龙洞遗址石制品

华龙洞遗址骨制品

就在大家还沉浸在石器发现的喜悦中时，更大的惊喜出现了——考古队发现了一块人类额骨碎片和一枚牙齿化石。虽然数量不多，却足以证明这里不仅生活过古人类，而且地下很可能还埋藏着更多、更完整的人类遗骸。

然而，第一次发掘结束后，华龙洞又沉寂了整整八年。

2014年，考古队重新回到梅源山。当工作人员炸开覆盖遗址的一块巨大岩石时，一个狭小的天然洞口竟真的暴露在阳光下！参与发掘的吴秀杰研究员等人都十分激动。几年前，研究人员只是根据地貌推测这里曾经存在洞穴，因此取名“华龙洞”；没想到今天，一个真正的洞口出现在大家眼前，那个曾经略带想象色彩的名字，竟然真的成为了现实。

洞口的出现，也许意味着更深处的堆积很可能保存得更加完整。

果然，从2015年开始，截至2024年，华龙洞迎来了一个又一个重大发现：保存较好的头骨、下颌骨、上颌骨、牙齿等古人类化石相继出土，目前已确认来自至少20位古人类个体；与此同时，遗址还发现了400多件石质标本、数量丰富的动物化石，以及大量带有人工切割和砍砸痕迹的骨骼。这些发现不仅让华龙洞成为我国保存最丰富的更新世中期古人类遗址之一，也让安徽第一次拥有了能够系统展示30万年前古人类生活与演化的重要“时间胶囊”。

13岁的东至姑娘，已有现代人面部特征

2015年发现的头骨有多重要呢？从北京周口店的北京人、南京汤山的南京人，到安徽和县人、华龙洞人，我国能够保存较完整头骨的古人类遗址屈指可数。这个华龙洞6号头骨来自一位约13岁的少女，研究人员亲切地称她为“东至姑娘”。借助CT扫描、三维重建和面貌复原技术，研究人员逐渐还原了她30万年前的模样。令人惊讶的是，这位“东至姑娘”既不像我们印象中眉骨高耸、额头低平的“原始人”，也不是今天意义上的现代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华龙洞6号头骨面貌复原图 （图源：金泽田,吴秀杰,邓国栋,等.华龙洞人6号头骨的面貌复原及其形态特点[J].人类学学报,2025,44(5)754-764.DOI:10.16359/j.1000-3193/AAS.2025.0063.）

她保留着一些古老型人类的特征，例如较为粗壮的眉脊和略显低平的脑颅；与此同时，她的面部却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脸变得更加扁平，眼眶位置较高，尤其是下颌前部已经出现了现代人才具有的下巴雏形。要知道，下巴几乎是现代人最具代表性的解剖特征之一，在此前发现的大多数东亚古人类化石中都十分少见。

过去，不少学者认为东亚地区30万年前的人类仍然比较“古老”，现代人的一些关键特征可能是在后来才出现。而华龙洞的发现改变了这种认识。它表明，至少在30万年前的东亚，就已经出现了一些现代人的面部特征。因此，华龙洞不仅是安徽最重要的古人类遗址之一，也是目前研究东亚古老型人类向智人演化过程最关键的证据之一。

安徽旧石器留给后世的古老智慧

距今约一万年前，随着冰期结束、气候转暖，人类迎来了新石器时代。安徽大地上开始出现磨制石器、陶器和定居聚落；到了距今五千多年，凌家滩文化进入鼎盛时期，精美的玉器、宏伟的祭坛和复杂的社会组织相继出现，安徽也由此迈入史前文明发展的新阶段。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旧石器时代就此隐入历史的尘烟，更不能简单地说“人字洞人发展成了凌家滩人”，或者“华龙洞人创造了后来的长江文化”。旧石器时代与新石器时代之间是数万年的沧海桑田，期间经历了多次气候剧变、人群迁徙和文化更替，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一条简单的“直线传承”。

但旧石器时代，确实为后来安徽文化的发展奠定了最深厚的基础。

首先，它让人类最早认识了这片土地。长江、淮河、巢湖、水阳江，不只是今天地图上的河流，也是几十万年前古人类取水、觅食、迁徙和寻找石料的重要通道。安徽山川河流的格局，从那时起便开始塑造人与自然的关系。

其次，它形成了安徽南北交汇的文化底色。南方砾石工业、北方小石器工业的相继出现，以及不同地区人群的迁徙交流，在安徽这片土地上不断碰撞、融合。正因为这里长期是南北交通的重要走廊，后来双墩文化、凌家滩文化、尉迟寺文化等史前文化才能在这里交相辉映，共同谱写出安徽文明的新篇章。

更重要的是，旧石器时代留下了一种延续至今的生存智慧。那时的人们没有陶器，没有稻田，也没有城墙，却懂得因地制宜、就地取材；他们追随四季变化，适应不同环境，利用石头、骨骼和木材创造工具，在一次次与自然的相处中积累经验。

从人字洞第一块石器敲响安徽历史的序章，到华龙洞少女跨越30万年的微笑，再到凌家滩玉器闪耀文明曙光，安徽的人类故事从未中断。那些散落在泥土中的石片、骨骼和化石，不只是考古学家的研究对象，更是这片土地最早的记忆。它们告诉我们，安徽文明的第一页，并不是刻在青铜器上，也非写在竹简上，而是从200多万年前，一块块普通的石头开始写起的。

【知识补给站】

一块头骨，如何变成一张脸？

第一步，科学家先给头骨做一次“高清体检”。通过CT扫描获取内外结构，再在计算机中建立三维模型，把受到挤压、断裂或缺失的骨块像拼拼图一样复位。现代数字方法还可以利用大量“头骨—面孔”扫描数据，计算骨面到皮肤之间的距离，生成几个较为合理的复原方案。

接下来，要给光秃秃的骨头“长肉”。研究人员先根据颞骨、颧骨和上下颌上的肌肉附着痕迹，重建负责咀嚼的颞肌、咬肌等；眼睛、鼻子和嘴周围的表情肌则按照人体解剖位置逐层添加。不过，真实面颊并不只有肌肉，还有脂肪、腺体和结缔组织，所以不能把每一块凹陷都用肌肉塞满。

为了决定“肉要长多厚”，科学家会在眉间、颧骨、下巴等标准位置插上虚拟的“深度尺”。这些数据来自不同年龄、性别和人群的CT或锥形束CT测量，然后再铺上脂肪和皮肤，让面部轮廓刚好到达标记点。

最后，头骨还会透露五官的线索：眼眶限定眼球的大致位置，鼻骨和鼻孔边缘帮助推测鼻梁与鼻翼，下颌和牙齿影响嘴唇宽度及突出程度。不过，肤色、发型、耳朵细节和表情无法由头骨准确判断，因此，头骨面貌复原也不可能是头骨主人100%的原貌。

【出行攻略】

· 地点：华龙洞遗址陈列馆

· 地址：安徽省池州市东至县530国道

· 出行路线：从东至站步行970米到火车站路口站乘坐金塔线，途径4站至县汽车站，换乘香口线，途径8站至年塘站，下车后骑行共享单车或步行1.9公里到华龙洞遗址陈列馆；从东至站打车约11.8公里，约16分钟。

· 参观重点：华龙洞人类化石（模型），动物化石以及华龙洞人所制造的石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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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

（作者 文博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