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幂：世界上有趣的事情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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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杭州的夏天正在酝酿一场雷暴雨。烈日悬在低压的天空中，近处传来雷声。摄影棚内，杨幂正在拍摄第四套造型。她站在镜头前，表情里有一种从容自适的平静。不是那种紧绷的专业感，而是某种更接近于“来吧”的松弛。不久前，网友们还在调侃，如今的采访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场心理治疗。我曾把这当作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网络梗，但今天，我成了那个沉浸在旧采访叙事里的人，而杨幂成为拆解这种叙事的人，甚至像一个治愈者。

这是一件有趣的事。

杨幂“反客为主”的能力令人惊讶。她总是能从那些宏大却悬浮的意义里轻轻落地，然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你，拆解掉你脑子里那些预设好的对话框架。一开始，这会让人有些不安，但慢慢地，这种奇妙的能量会让人上瘾——原来还可以这样。真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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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幂最近在剧组每天很早开工，于是她养成了一套让所有都市人听了都会沉默的作息：晚上八九点入睡，早上五六点自然醒来。

这个作息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每个人听到我这种作息的时候，都会说你八九点睡得着吗？”她笑了一下，“一睡就睡着了，然后五六点就起来了，很清爽，很舒服。”不是被迫的，是真的很享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笃定，像是发现了某种被大家忽略的真理。到那个点，身体就自然地发出信号——可以睡了。这个作息没有给她带来任何负担，反而成了一个自然而然的好习惯。

改变是显而易见的。镜头前的她状态好得惊人，皮肤透亮，眼神清澈。网上都在讨论她的“状态回春”，但她自己把原因归结得很朴素——早睡早起决定了很多东西。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完全被改变了。

而早睡的直接后果，是让她变得更宅了一点儿。

新戏开机两个多月，收工后她几乎没有离开过住处。原因简单到让人无法反驳：她要赶回去八点多睡觉。“没有任何人能撼动我九点以后不可能出门的这件事情，绝对找不到我。”有朋友在夜里十点十一点发微信问她睡了没、要不要出来吃饭——“那个时间，我已经睡了很久了”。

不出门的时候在家做什么呢？“想干嘛干嘛，很爽。”逗猫，看猫打架，太自由了。在自己的空间里，她不用扮演任何人。她说自己会尽量保持在一个真实和放松的状态，“要不然会拧巴。你工作了一天，回去就不要有那种不舒服的状态。”所以她选择当下怎么想就怎么做，尽可能地不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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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幂这次饰演的历史人物是北魏的冯太后。

为了进入这个角色，她去看了大量的史实资料，也刷了很多讲历史的UP主。有意思的是，她发现每个人都在讲述同一段历史，但每个人的版本都不太一样。“每个人对于历史都有自己的见解和分析，‘我’觉得这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历史的缝隙给了她想象的空间。那段北魏历史没有详尽的记录，很多细节存在不同的解读。杨幂发现了在历史迷人的空白里探究的乐趣，这种不确定感让她着迷。于是，她和导演聊，和编剧聊，聊到兴奋时，她甚至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异想天开的念头：“我们总说人可不可能‘穿越’，但我觉得太后好像是中间换过一个人。”

历史记载，北魏献文帝驾崩后，冯太后投火殉情未遂，自此之后，她仿佛涅槃重生了一般，开始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从游牧民族的基底发展出赋税制度、三长制……杨幂尤其在意一个细节——太后掌权之前，北魏百官是没有薪俸的，是太后推行了工资制度。“我觉得她很超前，很有意思。”

有了这些知识储备之后再去看剧本，一切都不一样了。她能理解角色为什么在某个时刻说某句话、做某件事，也会跟编剧讨论她在每个时期的选择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有时候遇到一句台词，她会思索那个时代的人会不会说这个话，或者是去揣摩她本人会怎么说。

然后，一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拍摄期间，杨幂被蒸汽眼罩烫伤了，她发了条微博，“控诉”蒸汽眼罩“咬了”她。但她没说的是，烫伤的位置在她外侧的下眼角附近，而那里恰好是北魏妆容中需要涂鲜艳色料的地方。她翻出手机里的陶俑照片给大家看——妆容的位置跟她烫伤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而剧中太后也曾经历投火、重生。“这特别的经历像是和一个角色的共振。”

“我们当时就开玩笑说，太后来了。”她说这可能是缘分，“我觉得，它发生一定是有它发生的原因。但是我愿意以这样的角度理解的发生，因为我觉得这很有趣。”就像有时候说台词，会觉得为什么好像不应该这样——这种冥冥之中的联系，是角色进入身体后的自然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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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杨幂开始做一件有趣的事：观察自己。她形容这种感觉像是——“我练了个号。正在练‘自己’这个号。”

她发现自己现在除了拍戏时的情绪之外，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很少生气，即使有也时间极短，“可能三分钟之内这个气就生完了，也不会翻旧账。”当她偶尔对某件事产生兴趣，或突然生气——总之，当外部有事影响心情时——就会有另一个“杨幂”跳出来，站在第三视角审视自己。

“我会观察这件事情——它影响到我的心情了，它让我生气了，它让我对它产生兴趣了，为什么？”然后她开始思考：为什么会这样？那句话为什么能触动自己？自己能做什么、能改变什么、自己能调整的部分在哪里？“观察的过程比情绪本身更让我投入。”甚至生病的时候她也会这样，观察自己每一个身体状况的变化，每一个细胞的反应，发烧的时候，就观察自己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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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带着好奇心的自我梳理。以至于，“杨幂”这个号练就了很多本领，比如，不惧怕问题发生，发生了解决就好。甚至“有的问题早点暴露更好，在还不严重的时候把它解决掉”。她把人生比作闯关升级——初中的课题做完了，就可以去做高中的，高中做完了就去做大学的。“我想知道下一个课题是什么，会觉得很有趣。我也不惧怕现在自己因为这件事情而产生了情绪波动。”她想了一会儿，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说，“而且我有时候还会觉得，欸，最近挺无聊的，暴露个问题让我解决解决吧。”这个“养号”的习惯，大概是从这两年才开始的。她提到一个词——本命年。36岁那年，好像有一些讲不清的东西进入了脑海。她也和信任的朋友聊过天，“我的朋友当中没有人是矫情的。”

而最终让人改变的，从来不是道理。“道理是教不会人的，就得事教人。事儿赶事儿，你就变了一点。等真正疼在自己身上，或者真正有什么东西打到自己的时候，你才会躲开，才会去做一些改变。”

至于内耗——“哈哈，内耗这个词儿确实跟我没有关系。你想，一个八点睡觉的人怎么会内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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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乐的门槛非常低。”杨幂说自己每天爆笑的次数大概十次打底。正化着妆呢，工作人员就听到旁边有“开水壶”的声音——他们就知道幂姐又发现好玩的事情了，“我的快乐太多了。有的人不快乐，就是因为她快乐的门槛太高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坚定又温和。

有些人渴望追求某种“巨大的获得”——远大的目标，非凡的体验，看见星辰大海或者经历从未有过的漫长旅程，这当然是一种人生哲学。但有人愿意接住生活给予的简单瞬间：一个好笑的段子，一场游戏的胜利，某段生活里啼笑皆非的小插曲。它不见得全然美好，没有误差，或者完美无缺，但它是眼前的，是真实的。这两种视角没有对错和高低，也可能同时存在。杨幂可能就更多的属于后者。

我们总在感叹她活得明白，看得通透。直到这一刻才发现，是因为她不把自己困于“无形的远大”，不去焦虑那些飘浮着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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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讲有天家里的两只猫打架，滚在地上，难分伯仲，一地猫毛。当时她正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看剧本——她总爱在那个位置看。“我也没劝，就想孩子打架，那就打呗。”结果，两只猫越打越近，最后其中一只在她手臂上划了一道明晃晃的口子。“我就想，我可没惹任何人。”她竟然没有生气，反而乐得不行，觉得这件事好笑得要命，边笑边给大家看手机里“案发现场”的照片。

接着，她想起另一件事，故事还没开讲，她自己就先笑场了。几天前，“家里的抽油烟机炸了，”她说，“是字面意义上的‘炸’了。”然后，她又翻出照片——整个油烟机的玻璃碎成粉末，散落在台面上。她当时刚洗完澡，头上还裹着干发巾，“我看了一下发现猫没事，那就行。”整件事情里，无论是杨幂还是她身边的工作人员，没有人在“炸了”面前如临大敌，没有惊慌失措。在她身边，事情就是事情，解决就好。

“这个世界上有趣的事情有很多。”她表情认真，眼角还带着刚刚的几分笑意。

“我在来的路上还刷到一个帖子——‘人喝多了以后能癫到什么程度’——我笑得流眼泪。”她第三次递过来手机跟大家分享，“你看，好笑的事情很多的。”

拍摄开始后，大家亲眼看见了这种快乐的具象化。她拍完第一套造型回去换衣服，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一棵圣诞树上——大概是园区之前活动遗留下来的装饰，上面挂着一只小小的毛绒熊。她伸出手指了指，转头对身边的人说，“看，小熊。”有一种雀跃，声音很轻。

这就是杨幂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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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中，杨幂过去的金句被试图用来“打捞”一些什么。比如提起几年前她说的那句“皱纹是勋章”，她的反应出人意料。“我说过这么矫情的话吗？”她愣了一下，然后轻巧地修正，“青春痘也是勋章，今天的勋章是青春痘。”

还有另一句广为流传的话：“你看看谁不辛苦。”这次她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认真的自我审视，“这句话今天我也不喜欢了，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有一种傲慢在里面。不喜欢了。”她停顿了两秒，“但……我还没有想出更好的，哈哈哈哈，那先推翻了再说。反正是我自己说的，就可以推翻。”

她坦然地承认，“我无法共情多年前的自己了，甚至无法共情几分钟前的自己。如果几年后再回看今天的话，大概也会觉得要‘推翻’吧。所以少总结。最好的总结就是到死了那天再说。但是我觉得即使到了那天，它也未必是一个句号，它也只是一个过程。你总结的这会儿里，你已经变了。”

她翻篇的速度之快，不只是对过去的言论——对情绪、对经历、对荣耀和挫折，都是如此。

比如，她之前拍过一场十多分钟的独白戏，酣畅淋漓，很爽很嗨。但这种兴奋感仅限当天，是“节日限定”。晚上躺在床上会稍微复盘一下，“可能想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我就觉得该睡了，明天再说，然后就睡了。”

“我确实记不住好多事儿。”她说。这是内耗的人很羡慕但又很难学会的能力。

她的回答轻轻落下——

“世界上有我这样的人，就需要像你那样的人来帮我们记住。为什么要否定自己的能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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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被问到她有羡慕别人什么吗？她认真想了很久，眼睛突然亮起来，“我在王者荣耀种菜。我特别羡慕别人地里面有巨大化的英雄，840倍！我一个都没有。”

窗外，杭州的雷暴雨始终没有落下来，空气里继续弥漫着夏日的潮湿气息。

拍摄结束了。杨幂换回自己的衣服，回答我们最后一个问题是：如果用几个词概括这两年的变化，会是什么？

“早睡早起。很外显的变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确信让人想起她之前说的——“早睡早起决定了很多。”

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采访中她说的话。当下她是这样认为的，但她会变，世界也会变，所以少总结。采访时，她总会有那些奇妙的“反客为主”的时刻——当问题指向某个预设的答案，她总是能轻巧地剥开表皮，露出内核，然后把节奏带回自己身上。不是对抗，不是回避，而是她真的不在那个框架里。那些框架是外界搭建的，她只是不进去。然后用属于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对话的走向。她的坐标系，和很多人不一样。

在回程的路上，又想起她说的话：“世界上有趣的事情有很多。”她的世界里除了人们熟知的剧组、角色之外，还有一地猫毛，玻璃碎裂的油烟机，和过期圣诞树上被遗忘的小熊。

一个松弛的、不断更新自己的杨幂。

一个今天这样、明天可能就变了的杨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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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内容收录于《世界时装之苑ELLE》26年9月刊，杂志购买可点击文末左下角“阅读原文”。

摄影:刘颂

造型:王安

化妆:LU WANG

发型:BON

采访、撰文:林加树

编辑:JY

制片/美术:OOLONG乌龙

设计:KIKIGAO

微信设计：MIKA ZHANG

摄影助理:田仕鑫、汤海天

制片助理:何伟伟

美术助理:蔡沛坚、刘华超

美甲:甜滋滋

服装助理:RAE LIU、LAURA、奈奈、姜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