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就被厨房里"哐当哐当"的声音吵醒了。
我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眼手机，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婆婆又起来了。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六，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老公在外地跑长途货车，一个月回不了两趟家。儿子上高三，住校，一个礼拜才回来一次。原本这日子过得虽清淡，倒也清净。可自打上个月婆婆从老家搬来跟我们同住，我这心，就没一天能安生过。
我披着睡衣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婆婆正踮着脚够橱柜顶上的那个铁皮罐子。她今年七十二，个子不到一米五，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脑后。听见我的脚步，她回过头，眯着眼上下打量我，撇了撇嘴：
"这都几点了才起？我们乡下人啊，天不亮就下地了。你们城里人真是懒骨头养出来的。"
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焦糊味儿混着葱花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瞥了一眼灶台——她把我昨天特意留着中午炒菜的那块五花肉，全切了下去熬粥。
"妈，那肉是我留着……"
"留着留着，留着都馊了！"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磕，"我儿子在外头开大车多辛苦，你倒好，一块肉都要藏着掖着。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不待见我这个老婆子。"
我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窗外的天，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其实婆婆刚来的第一个礼拜，我是打心眼里想孝顺她的。老公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妈就我一个儿子，你多担待担待。"我买了新的褥子、新的睡衣，把朝南那间光线最好的屋子腾给她住。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这位老太太，压根不是省油的灯。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上个礼拜三那档子事。
那天我值晚班，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一进门，就看见客厅坐着三四个陌生的老太太，桌上摆着我柜子里那套只在过年才拿出来招待客人的骨瓷茶具。婆婆正端着茶壶，眉飞色舞地跟人家吹：
"……我这儿媳妇啊，命好，嫁到我们老周家，享了大福喽。你看看这房子，你看看这家具，哪样不是我儿子挣下的？"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手里还提着给她买的芝麻糊。有个老太太转过头看见我，"哟"了一声："这就是你儿媳妇吧？长得还挺周正。"
婆婆眼皮都没抬，鼻子里"哼"了一声："周正有啥用？三十好几才生一个，还是个儿子倒是儿子，就是不随他爹机灵。"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等那几个老太太走了，我强压着火气收拾茶具，才发现有一个杯子的沿儿磕掉了一小块——那是我结婚时我妈给我陪嫁的，说是留个念想。我拿着那个豁口的杯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婆婆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不就一个杯子嘛，至于哭丧个脸？明儿让我儿子再给你买一套，比这好的多的是。"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给老公打电话，他在那头打着哈欠："妈就那脾气，你让着她点儿呗，能有多大事？"
我把电话挂了，捂着被子哭了半宿。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菜市场东头的刘婶家。刘婶是我们这条街上有名的"和事佬"，她跟我婆婆是老乡，两人年轻时还在一个生产队干过活。
我把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刘婶听完，叹了口气，给我讲了一段我从来不知道的往事。
"你婆婆啊，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她男人——就是你公公，走得早，四十岁不到就没了。她一个女人家，硬是拉扯大了你家老周。那些年，村里人背后戳她脊梁骨，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是把牙咬碎了咽肚子里，才把日子熬过来的。"
刘婶给我倒了杯热水："她那个刀子嘴啊，是那些年练出来的。不凶不硬，就要被人欺负。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心里啊，其实怕。"
"怕什么？"我不解。
"怕你嫌她老，怕你嫌她土，怕她儿子跟她不亲了。人啊，越老越像小孩儿，就想找存在感。"
我端着那杯水，半天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天下起了小雨。梧桐叶子被打得"啪嗒啪嗒"响，雨水顺着我的伞骨往下滴。我忽然想起来婆婆刚来那天，站在门口局促地搓着手，怯生生地问我："秀兰啊，我……我住哪间屋？"那时候她的眼神，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推开家门，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见我回来，她赶紧把头低下去，装作没看见。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把豆角。
"妈，今晚我做红烧肉，您教教我，怎么做才有您那味儿？"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点光。
"这有啥难的……"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颤，"你把肉切成小方块，冷水下锅焯一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里的灯，暖黄暖黄的。
我这才明白，有些人的难缠，不过是把软处藏在了硬壳底下。日子长着呢，慢慢过，总能捂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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