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亿零工的养老问题，其实没那么难解决

这两天，北大教授张丹丹因为一句“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被很多人骂了。

这段话是她在参加“聊一波”访谈的时候说的，完整表达是：稳定的工作是牺牲自由换来社保，灵活就业要的是自由度，所以社保相对就较弱。

我能理解她为什么挨骂。

别人跑滴滴送外卖累得半死，你还说这是“自由”，是“福利”，听着当然生气。这不就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专家又来了吗？典型的“何不食肉糜”——打零工这么好，你干嘛不去？

但我要说，这句话其实没什么问题。

我现在做自媒体也属于灵活用工，确实自由度更高，这当然是一种福利。至于收入不稳定，缺乏社会保障，那是另外一件事，一码归一码。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后者：2亿零工的社会保障应该怎么办？

这是当下一个特别重大的议题，灵活就业群体增长很快，现在已经超过两亿，未来很可能还会进一步增加。

一个方案是鼓励零工参保。

从去年到现在，人社部多次说要“促进灵活就业人员参加职工养老保险”，新闻一茬又一茬。

昨天那篇就提到，“强制社保”、“夯实社保”都可以视为社保基金紧张的“开源”行为，“鼓励零工参加社保”当然也是。

但是，很多骑手并不愿意参加社保。张丹丹作为这方面的专家非常接地气，她测算过：“以上海的外卖骑手为例，在现行社保缴纳比例下，月收入12000元的骑手，扣除社保后实际到手收入可能降至7000元。”

对于支出压力很大的骑手来说，放一大笔钱到社保池子里去，现在父母拿不着（零工大部分来自农村，农民养老金一个月只有两百多），未来自己能拿多少还不知道——这是明智的选择吗？

这方面大家的眼睛都雪亮的，去年讨论的时候，有个问题问得特别好：究竟是社保需要外卖员，还是外卖员需要社保？

第二个方案是让平台承担。

这种想法也很危险，还是昨天那篇说的，中国人动辄把问题归结到资本家身上，让资本家多出血就好了。实际上，更大的可能是导致这一群体的实际收入降低乃至大规模的失业。

注意了：这类企业基本上都是劳动密集型企业，和资本技术密集型企业不一样，你敢让它承担过重的社保压力，它就敢死给你看。

张丹丹的建议是政府或平台提供一定比例的补贴（20%-50%不等），我同意她的观点。“美团模式”就是很好的创新：符合要求的骑手（最近6个月内有3个月收入达到当地社保缴费基数下限）可自愿参加灵活就业养老保险，美团补贴50%的参保费用。

但这也不是很好的解决方案，以外卖骑手为例，大多数人流动性强，工作零散、收入有限，不在单一平台工作，并不能涵盖进去。

第三个方案是普惠养老金制度。

下面是这篇文章的重点。

还记得昨天我建议的方案吗？

1、把现在的养老财政补贴拿来均分，人人有份，每人一样多，这样每人每月能拿到560元左右（根据“2024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决算表”，财政养老补贴2.16万亿，然后除以3.2亿领取养老金的老人）。这部分完全由财政负担。 2、职工养老保险动态平衡，能拿到多少拿多少，财政一毛钱都不补贴。很多人不是说“多缴多得、少缴少得、不缴不得”吗？就按这样办，但你别想着占纳税人的便宜。 彭远文，公众号：输得慢点就好

在我看来这才是最佳方案，简单，干净利落，不仅能够解决农民养老金问题，也完美适配灵活就业群体。

过去我一直在谈农民养老金，实际上中国没有农民养老金这个类别（只有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我谈的从来就是普适的，适合所有人。

一言以蔽之，我要求的是财政养老补贴均分，这就是所谓的“普惠养老金制度”。

普惠养老金就是不管你有没有交过养老保险，不管你是何种身份，只要你是中国公民，达到一定年龄，就可以领取固定额度的养老金。

资金来源由纳税人承担，具体金额根据财政收入和保障最基本的生活而定。根据财政部目前的养老补贴金额测算，不增加一分钱财政开支，就能达到人均560元/月的水平。

这一制度并不新鲜，有很多国家和地区实行，其历史也只比现在的雇主和员工共同承担缴费型养老保险晚了几年而已。

相比缴费型养老保险制度，它最大的优势就是适合没有稳定雇主的群体，比如农民和灵活就业群体。所以，农民和零工之所以参保难，是因为现有养老保险制度根本就不适合他们，这是制度设计的错，而不是他们的错。

注意了，非缴费型的普惠养老金还有一个优势，特别适合类似外卖、网约车等劳动密集型（labor-intensive）企业。正如前述，现在的职工养老保险制度对于劳动密集型企业压力巨大，因为员工多，利润薄，而对于高科技金融类企业来说毫无压力。普惠养老金由纳税人承担，资本密集型（capital-intensive）和技术密集型（technology-intensive）企业就可以承担劳动密集型企业的社保成本，这显然更为合理，因为劳动密集型企业解决了更多的就业问题。

话说到这里，大家就能明白，并不是美团、滴滴不如腾讯、阿里有良心，而是企业类型不同使然，如果能通过制度让后者帮前者承担社保成本，这是更优的安排。

所以，解决灵活就业群体的养老保障问题复杂吗？其实很简单，一旦他们每个月有五六百元的基本养老金收入，在小地方至少吃饭问题就能解决了。如果不够，自己再买一些补充养老保险（购买职工养老保险或存入个人养老金账户），这个事情很容易就解决了。

普惠养老金制度不仅适配灵活就业群体，未来AI发展，就算出现大规模失业，这些人老了一个月也能有个基本生活保障，一念及此，也不至于过于绝望。

而这一制度只是要求均分财政养老补贴——它没有要求实行“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只是要求不要实行“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这一制度不仅解决农民的养老金问题，也解决灵活就业人群、城市低收入人群、失业人群的养老金问题，它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中国公民。

它对企业职工退休人员几乎没有影响，他们能享受到的财政补贴现在差不多；体制内退休人员同样能拿到这笔钱——他们仍然是中国退休金最高的群体，只不过没有现在这么悬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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