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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雨刚停。
巷口卖糖葫芦的小孩就跑来拍百工斋的门,说"有个白衣服的姐姐倒在江边石阶上,身上全是血"。
娄珩跑过去,看见她蜷在朔门码头最下面的石阶上,白衣前襟浸透了暗红色,卡在最后一级石阶和堤岸的夹角里,像一件被潮水打湿后晾在石头上的素绢,沉甸甸地堆在那里。
他蹲下来探她鼻端。
还在喘,浅,碎。他把她胳膊从背后架起来,另一只手托住腰侧——手指碰到的地方湿了一片,黏的。神格未散,血凉得慢,还带着温热从他指缝往外渗。
她整个人轻得不像话,像是骨头里的分量被抽走了一半。
他背她回百工斋。后背贴着她前胸,能感觉到她心口的搏动,跳得急,但有力。
门板合上闩了。
他把她放在条凳上,靠墙。白衣前襟被血浸透,从领口到腰腹,整片衣料贴着皮肤。他伸手解她的盘扣——暗蓝色丝线打的结,第三颗解完,第四颗。衣襟敞开的瞬间看清了伤口。
胸口正中央三道抓痕,不像刀伤,像什么爪子从锁骨下面一直撕到胸骨。
伤口深,边缘翻卷,能看见底下白色的筋膜,血从三道平行的沟里往外渗。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但那层金色正在变暗。
娄珩从案上拿了粗布和金疮药,蹲在她面前。布浸了清水拧干,擦她伤口边缘的血。棉布按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一缩,嘴角抽了一下,眼睛没睁开。
"别动。"
擦了两遍,干结的血痂清掉了。
他把药粉倒上去,遇血凝成黄褐色一层糊,封住大半伤口。粗布条从她后背绕过来,在胸口缠了三圈,每圈压着上一圈的一半,勒紧,打结。布条吃进伤口边缘的皮肉里,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咽回去了。
半碗温水喂下去,她睁了眼。
金色。纯金色,亮得刺眼,然后慢慢降下去,从淡金变成一层薄光晕,最后露出底下原本的瞳色。那双眼睛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
"……你……"
"闭嘴。喝水。"
半碗喝完,她自己把碗搁在条凳边上。娄珩蹲着检查布条——边缘没松,结打得稳。
"金陵女囚是谁?"
她靠在墙上。窗纸外透进来的光在她脸上切了一道明暗线。
"……不识。"
娄珩的手停在布条边缘。
"再说一遍。"
"不识。"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温水倒进壶里盖好。
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蹲下,扯开了刚缠好的布条。动作快,不重。布条散开,伤口重新露出来,药糊边缘被血洇开了一线。
他低头看。最深的那道从锁骨下延伸到胸骨中央,但在伤口最下端接近骨头的位置,皮肤底下有一个极浅的印记。
圆形的,指甲盖大小,轮廓模糊——同心圆。和他雕过的那枚平安扣一模一样的纹路。
他伸手去碰。指尖触到她胸骨上的皮肤时她身体轻微一颤,嘴唇抿了一下。
"那这是什么?"
昭华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瞳孔在那个印记上聚焦了一瞬,移开了。"……不知道。"
"你身上有这个东西。你知道它怎么来的。"
"……不记得了。"
娄珩看了她很久。
重新倒了药粉上去,把洇开的伤口补了一层。然后拿布条缠回去,这次比第一次慢,每绕一圈都在她后背贴一下布头,拉紧,不松不紧。系完结,站起来。
灶台上那块干缩的米饼还在碗沿边。他拿起来搁在她身边的条凳面上。
她低头看那块米饼,看了两息,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你身上的伤——谁弄的?"
"归墟。"她顿了顿,"我试图从瓯江底抽一部分煞气上来,做成屏障挡住神雨的反噬。那三道口子是煞气回涌的时候刮的。"
"为什么要挡神雨?"
她没答。空着的那只手按了按胸口布条边缘,指尖碰到了他打的结——紧,边角收得利落。
"金陵女囚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她低着头。睫毛在日光里颤了一下。"……我控制不了它。"她说的不是金陵的事,"那个认识你的她——在我体内。我睡着的时候她出来,我醒着的时候她缩回去。但她一直在。"
娄珩前倾了一点。"她是谁?"
昭华抬起头。日光落在她左颧骨上一层极浅的金色细纹上——神格碎裂后留下的痕迹,像瓷器开片,密密地覆在那一片皮肤上。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她认识你。"
她把米饼换到另一只手握着,撑着墙站起来。
神格在自行收口,颧骨上的金色细纹又亮了一瞬。胸口的伤被扯动,她晃了一下,手扶住灶台边缘才站稳。没等娄珩扶,她自己迈了一步,朝门口走。
"站住。"
娄珩跟上去,伸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她一半去路。她停在他手臂下面,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琥珀底色,沉得很深——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让。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娄珩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她侧身从他手臂底下钻过去,裙摆扫过门槛。
门外站着两个灰衣人,手里拿着黄纸和一张名单。
看见门开了,两人同时抬头——门里的白衣,门里的娄珩,还有条凳上那卷散开的染血布条。
灰衣人左边那个把名单展开,念了出来:"明日申时,朔门街百工斋——首轮净化。"
昭华站在门槛上没动。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勾了一下——像在捏一根看不见的线。两个灰衣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变了。
她侧头看了娄珩一眼。然后迈过门槛,从两个灰衣人中间走了过去。裙摆扫过石阶,一步,两步,白衣在巷子里越走越远。
娄珩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灰衣人收起名单转身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黑痕安静地盘着,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烫意,比昨天更重了。
他弯腰把门板合上,闩好。灶台上那块米饼不在了——她带走了。条凳上只剩一道浅浅的指印印在木纹里,像一道刚刻上去还没推深的线。
他走回案前,拿起刻刀,继续推那截雕了一半的木料。刀尖推过木面,声音细细的,和之前几千刀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每推一刀,胸口的挂坠就烫一下。像有人在木头的另一头,一下一下地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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