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从广德出发轰炸上海

中日空军首战”广德空军轰炸上海纪实

整理徐厚冰

1937年8月13日，震惊中外的淞沪会战全面爆发，华东战场硝烟四起。为摧毁日军上海前沿军事据点、支援地面部队反攻，当日下午两点，驻守安徽广德机场的国民革命军空军第二大队进入一级战时状态。

第九中队中队长谢郁青临危受命，紧急召开战前会议，周密部署空袭任务，明确轰炸目标为上海公大纱厂、虹口日军兵营两大核心据点，严令全队将士次日凌晨四点准时集结，连夜完成战机检修、弹药挂载、油料加注等备战工作，誓以空中利刃痛击来犯日寇，就此拉开中日空军首战的壮阔序幕。

本次出征计划调集8架诺斯罗普2EC轻型轰炸机参战，该机型是当时中国空军主力轰炸机型，适配低空突袭、定点破袭作战任务。临战前夕，两架战机突发机械故障无法升空，最终整编6架战机投入作战。

1937年8月14日清晨5时，天色微熹、细雨绵绵，谢郁青亲自带队领航，孙令衔、衣复恩驾乘905号主力战机紧随其后，六架战鹰从广德机场依次腾空，奔赴上海对敌阵地。

作为中日空军首战的关键一役，此次远征凶险万分。机群飞行途中，突然遭遇9架日军水上战斗机伏击，仓促应战的我方编队被强行冲散。受敌机缠斗、天气恶劣双重影响，部分战机无法抵近目标，只能将所载炸弹投掷于太湖空域。剩余战机无畏强敌、逆势挺进，毅然超低空突破日军防空封锁，直扑上海敌营阵地。

这场浴血突袭，是中国空军首次正面迎战侵华日军空中力量，意义非凡。战地亲历者大年在《八百呎低空轰炸日本兵营》中，以第一视角完整记录下这场载入史册的空战：

八百呎低空轰炸日本兵营

作者：大年

我们六架新锐而美丽的“诺斯罗普”轰炸机静悠悠的穿过一堆一堆的恶云，机下挂着庞大的重量炸弹。好像六条饱腹的金鱼在多水草的池中泳着似的。

炸弹们在相互对话了！

“我要粉粹敌人的弹药库！”

“我要粉粹敌人的堡垒！”

“我要粉粹敌人的侵略计划！”

“我要粉粹每个侵略者的心！”

…… 她们多年被埋藏在阴湿黑暗深下，跃跃欲试也久矣！今日得一显身手有说不出的快乐与兴奋。

天气恶劣异常，当我们起飞的时候还正落蒙蒙细雨呢。但因为情况的紧急使我们不能去计算危险的程度。此次的任务是轰炸虹口日本兵营。那里是上海敌军的总枢点。坚固的建筑，使轻量炸弹不能奈何牠；周密的防空，使袭击者难于持行任务。最近的情报敌军大部已被我军赶入兵营，敌乃据险顽抗。

我们翅膀擦翅膀的在云中爬高，费了好大的时间才爬到云的上面。大家将队形略为疏散，透一口气，对正上海方向飞去。

滚滚无际的云海看起来好像可以站得住人，停得下飞机。若降落在云海上走下飞机来玩玩正不知如何快乐啰。我回头望望同伴 × 君，他故意做个鬼脸引的我发笑。 计算时间再有十五分钟就应是上海了。飞机 × 副队长摇了摇翅膀手指下边一个云穴，大家会意了！学了个燕子掠水的姿势我们六只鸟出现于云之下，紧贴低空飞行。地面的房子渐渐密了起来像征着目的地的接近。啊！眞茹在望了。国际无线电台高耸入云，将要触及我们的机翼。绿色的草地，白色的水汀路，衬托着宏大的建筑。不想传播文化的利器亦将难免于暴敌炮火之破灭！

我们的目的物终于看见了，牠是一所方方的堡垒式建筑，附近并有一排一排的兵舍。里边满装两脚禽兽与屠杀我国民的军火。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此时飞机摇匕翅膀，我们也跟着做个记号表示会意，立刻保持好投弹队形，以等速，等高，直线飞行，正对目标雄纠纠，气昂昂旁若无睹的长驱直入于敌之领空。

就在这时候敌人对我们开了高射炮。团团青烟在我们飞机附近爆炸，多半都在我们尾巴后边。瞧着过去好像空中放满了汽球。也有几颗打得好很的，在我的机翼下爆炸，声音震耳，而且使我的飞机一抖。

目的地上空到了，高度表仅八百尺。此等高度敌人甚至用手枪亦可射击我们。兽兵们怆惶失措无目标疯狂的对我们射击。地面的高射炮和机关枪声均可清晰的听到。枪声密到简直不能分辨。空中可嗅到浓厚的火药味。

我们的炸弹一齐拉下了！她无情的对准敌营逝去，由庞大而变为渺小，牠们以翻山倒海的伟力隆隆隆隆 ………… 整个敌营为巨大之烟尘所遮盖。我们的微笑送丧了无数侵畧者的生命，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我们手上确实染满了血迹，不过这是外科医生上所染的血；而非刽子手手上所染的血！

不妙！一颗子弹突如其来，由下方贯穿了我的发动机包皮………… 又是一颗穿过副翼………… 转眼间我的左翼落地灯亦为之粉碎………… 接着我的坐位前方飞机包皮又凸起一块，伸手手可及。回头看我的同伴，他毫不顾情况之险急探出半截身体嘘嘘！嘘嘘！………… 逐击敌营房顶上慌张失措的兽兵。

任务完成长机又做了个信号，我们会意即各个解散飞入云中开始我们单机的盲目飞行。枪声渐远而稀疏。

利用仪器将飞机摆平，同时摆好爬高角度漫漫爬高。我开始细心检查飞机的创伤。她为了捍卫祖国的缘故日夜驰骋于苍空，为了完成铲除暴敌的使命弄得遍体创伤。每个创痕深而黑，里面埋藏着复仇之怒火，迎江发出呜呜的悲鸣。她确实受委屈了！

汽油箱被击漏了一只，遂将已漏者关断，再检查我自己的身证，用左手摸乙腿，摸乙脸安然完好。回头看看我的同伴，他笑着吐一吐舌，我亦报之以吐舌。

飞机渐渐冲出云层，同伴忽用手将飞机拍的嘭嘭响。我回头望见是一架敌人带浮筒的水上驱逐机由很远的后上方追来。我知道该机的速度有限而且下有云海可做我的面幕故毫不睬他而继续奔我的前程。

因为高度的不同他真追上我了！他因紧张过度的关系竟在正规之射击距离以外而开丁枪。我甚恨自身非驱逐机而不能与彼缠斗，遂将机头一推而入云中。云中飞行正如盖被蒙头睡觉，闷的慌。移时复将飞机拉出云外，敌机仍在后方恋恋不舍的追赶，但是他不能追上。渐渐落后去了。他自知对我无能为力，遂将机身抖了一抖翻了个筋斗向相反方向飞去。他这种在我面前表演特技，我至今想不出他的用意何在！

云海仍是如地毯一般铺在空中，漫七无边际。天空发黝黑色。不染丝毫尘垢的阳光照着我的翅膀，金属发出闪闪的反光翼的党徽美丽而严肃。飞机的影子透到白云上，影子的周围有个彩色的虹圈。任务完成觉到一种轻松的感觉，同时觉到一种特别的快乐。朋友们！「最大的快乐诚在最大的危险中」！我回头看看我的同伴，他又做了个鬼脸，我们二人不约而同的开口大笑，但是谁也听不见谁的笑声。

平安着陆。广德机场上站着引首望归的其他同伴们，他们急切的询问着经过详情。机械士忙着数飞机上的枪洞。“一颗，二颗………… 这一颗最危险，穿过繁杂的油管电路而擦伤汽化器。………… 一共八颗”又开拇指和食指表示着数目。又说：“今日六架飞机无一架无弹痕，但是都回来了！哈哈！”

我与同伴将飞行帽推到脑后，挟着地图，拖着笨重的飞行鞋蹒跚着往队部走。

“为甚么我们未被机关枪打落？”同伴因怪异而发问。

“枪弹若有眼打不到我们，枪弹若无眼找不到我们。”

我说完后向他做一个鬼脸，二人都笑了！

（全文摘录完）

此战我军战机在八百英尺极限低空浴血作战，每架战机均布满弹痕、多处受损，却全部平安返航。同日下午，广德空军再度出击配合陆军作战，与杭州笕桥八一四空战遥相呼应，铸就了中国空军抗战初期的铁血荣光。

【编后语】

广德是一座英雄之城，这片土地承载着中国空军早期抗战的热血与悲壮。全面抗战期间，共有十六位飞行员于广德境内牺牲，或自广德机场出征殉国。

八百呎低空的无畏冲锋、满身弹痕的凯旋战机，皆是民族不屈的见证。这群蓝天勇士以血肉之躯御敌长空，用忠诚与牺牲筑牢家国屏障，他们的英名与功绩，永远镌刻在广德的红色史册中，被后世永远铭记。

文献来源：黄震遐等著《中国新空军的神威》，战时出版社出版，第78-81页

指 导

黄 朋，中国抗战史研究学者，宣城市文史研究会理事；

盛良君，中国古文化研究学者，传拓非遗传承人。

主 编

徐厚冰，安徽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宣城市文史研究会会员。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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