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时代，交州发生的事情奠定了将来越南的历史｜文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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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不白

三国时代离越南独立的五代仍有数百年之远，但士燮和东吴统治时期的若干政策，却对越南的独立有所促进。本文钩稽其中的伏线，很有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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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燮为何深受越南人尊敬

曹丕去世的同年，交趾太守士燮 [xiè] 也去世了。士燮的死，给了孙权一个实质上控制交州的机会，之前交州虽名义上归附，但实权却一直把控在士燮手上。

让我们来回顾一下交州的政局。在整个三国时代，各州郡风起云涌，交州总是置身事外，仿佛是一片净土，这正是跟士燮有关。

士燮的祖上是鲁国人，新莽时代为躲避战乱移居交州，到士燮父亲这一代，已经历六世，成为当地豪族。

中平四年（ 187 年），士燮被任命为交趾郡（治龙编，今越南河内东北）太守。时任交州刺史朱符横征暴敛，引起当地越人反抗，被杀。于是交州也乱了起来。但这对士燮来说却是个机会。

士燮上表朝廷，奏请任命其二弟士壹兼任合浦郡太守，三弟徐闻县令士兼任九真郡太守，四弟士武兼任南海郡太守。兄弟四人合力，叛乱很快平息。

这样一来，除了最南边的日南郡和最北边的苍梧郡、郁林郡之外，交州七郡有四郡都在士家的掌控之下，士燮成了事实上的土皇帝。

但士燮性格宽厚，为人礼贤下士，中原的士人为躲避战乱前往依附的数以百计，如袁徽、许靖、刘巴、程秉、薛综等。而士燮自己，又沉迷于做学问，为《春秋》作注。在战火纷飞的年月，交州的确成了一片净土。

朱符死后，朝廷派张津为新任刺史。张津的所作所为也是荒诞不经，不久为部将所杀。荆州牧刘表得知此事后，派赖恭接替张津的职位；同时派吴巨出任苍梧太守，接替已病死的原太守史璜。

刘表只是个州牧，并没有权力任命这些官员，显然是因为北方压力太大，为自己留条后路。

当时曹操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为避免刘表的势力在交州蔓延，曹操以朝廷的名义赐予士燮玺印、封号，总督交州七郡。要说士燮还真没有割据一方的想法，立即遣使到许昌进贡。

后来，吴巨与赖恭发生冲突，吴巨驱逐了赖恭。赖恭跑到零陵，向孙权求救。孙权派步骘为交州刺史，吴巨不听从调遣，被步骘诱杀。士燮率众兄弟归附，被孙权封为左将军。

到这个时候，交州名义上归了东吴，但实权仍在士家手里。只是，士燮的官职一直是交趾太守。

在吴蜀之间，士燮始终心向吴国，刘备死后，南中雍闿叛乱，这其中也有士燮的“功劳”。

士燮常常派使者去觐见孙权，进献各种香料和细纹葛布，动辄数以千计，其他如明珠、大贝、琉璃、翡翠、玳瑁、犀角、象牙之类的宝贝，以及香蕉、椰子、龙眼等热带水果，无岁不贡。士壹有时也贡献好马数百匹。孙权总是亲自致信，加以厚赏安抚他们。

226 年，统治交州近四十年的士燮病逝，享年九十岁。在当时，交州的经济虽然落后于中原，但他在此安享了四十年的太平日子。

士燮所治理的交州，属于汉越杂处的地带，特别是他治理的交趾郡，越人更多。为方便越人学习汉文，士燮为越人创立了最早的“喃字”。

越语和汉语毕竟是两种语言，许多词语并不相通，没有对应的汉字表达，喃字就像日文里的假名，用来表达这些纯越语语音，如果用的是汉语词汇（毕竟文化落后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的词汇，特别是一些表达抽象概念的词汇，需要从汉语引进；我们今天听越南语、日语、韩语，会发现很多词语的发音跟汉语接近，这正是借用了汉语词汇的缘故；由于他们借用的是古汉语，所以跟今天的普通话发音有区别，但和某些地区的方言高度相似，比如闽南话），就直接用汉字表达。

这样喃字和汉字就可以混用，形成一种新的文字，就像日文一样。朝鲜历史上也出现过汉谚混用，道理是一样的。注意，文字和语言是有区别的。

在越南历史上，喃字多数时期只用于民间，正式文字一般都是汉字。有几个短暂的时期，以喃字为正式文字。汉字跟喃字并行于民间，被称为汉喃文。

越南祭祀士燮的大王庙

喃字在 13 世纪越南陈朝时才形成完整的体系，但士燮的开创之举功不可没。迄今为止，士燮在越南人心目中的地位依然很高，称之为“士王”。

交州与广州的分合

士燮一死，孙权感觉机会来了，于是把交州一分为二：交趾（治今越南河内东北）、九真（治今越南清化西北）、日南（治今越南东河）三郡为交州；苍梧（治今广西梧州）、南海（治今广东广州）、郁林（治今广西桂平西南）、合浦（治今广西合浦东北）为广州。这是“广州”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历史上。

一分为二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削弱士家在交州的影响，至少广州这部分可以逐渐脱离他们的控制。孙权还安排了两名亲信去接管，以戴良为交州刺史，原交州刺史吕岱为广州刺史。换句话就是，吕岱原地不动，戴良赴交趾（新交州治所）上任，接管士家的势力。

但士家经营交州几十年，早就把这块地方当成自己的了。士燮的儿子士徽，在父亲死后就接管了交趾。但孙权让他去当九真太守，另派了一位名叫陈时的校尉当交趾太守。

这样做的意思就更明显了，就是要把士家在交趾的根基拔掉。士徽不满，于是起兵，自称交趾太守，并派兵驻守在海口，阻止戴良和陈时赴任。

士徽身边有个谋臣，叫桓邻，叩头规劝士徽不要与东吴为敌，而且应该马上去迎接戴良上任。士徽不仅不听，还大发脾气，先把桓邻拷打一顿，然后干脆把桓邻杀了。

这种举动真是让人莫名其妙，士徽没有想过，桓家也是当地豪族，而且桓家忠心耿耿地辅佐他父亲几十年，竟然因为几句话就招来杀身之祸。

大敌当前，先斩重臣，士徽这一举动很鲁莽，让原本追随士家的人心寒。结果东吴还没有出手，桓家的人先反了，率兵攻打士徽，士徽闭城不出。桓家连攻几个月也没有攻下，最后和士徽和解，答应和亲，然后撤兵。

原交州刺史、现广州刺史吕岱立即上书请求讨伐士徽。自从220 年接任步骘之后，吕岱在交州经营多年，对交州的人物风情十分了解，此前把交州一分为二的主意也是他向孙权提出的，这一次，他想彻底铲除士家在交州的势力。

吕岱率三千水军，渡海而来，出其不意，很快到了合浦，与停留在合浦的戴良合兵一处，准备讨伐士徽。

士徽一听吕岱大军逼近，吓得手足无措。吕岱跟士徽的堂弟士匡是老相识，就让士匡去劝降，并说只要承认罪责，除了丢掉郡守的官职，没有其他的处罚。

士徽心想这个结果总比送命强，于是就带着兄弟六人，脱去上衣，赤身出城迎接吕岱，表示认罪。吕岱让他们穿上衣服，然后领兵进驻龙编城。

第二天，吕岱宴请士家兄弟。等宴会上宾客坐满了之后，吕岱突然拿出孙权的诏书，宣布士徽的罪过，然后帷幕之后冲出一帮武士，将士家兄弟按倒在地，全部处死，人头送往武昌（今湖北鄂州）。

士匡在劝降一事上立了功，但并没有得到奖赏，相反被贬为庶人。

吕岱的这道鸿门宴，彻底解除了士家在交州几十年的统治地位。从此，士家在交州逐渐凋零。

至于其他家族，像桓家、甘家也相继反抗过，但都被吕岱一一平定下去。

吕岱乘胜追击，继续讨伐九真郡，大军所向披靡，自此岭南才算真正纳入东吴政权直接管控之下。

吕岱因功被升为番禺侯。既然士家势力不再，分而治之也就没有必要，毕竟这里还是地广人稀，于是孙权又把广州和交州合并为交州，仍由吕岱任交州刺史。

吕岱后来还出兵收复了海南岛，虽然这时岛上还是一片蛮荒，但可以避免当地及附近的越人土著以海岛为基地袭扰交州。

日南郡与占人

或许我们会奇怪，吕岱为什么没有出兵最南边的日南郡？这个其实不难解释，因为日南并没有士家的势力，在这之前就已经归顺在东吴名下。

我们应该奇怪的是，士家经营交州四十年，为什么没有把日南郡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北边的苍梧和郁林还好说，因为离东吴近，很容易被东吴渗透，日南在交趾以南，东吴很难直接控制，按理说，作为交趾太守的士燮近水楼台，早就应该把日南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了，为什么一直到吕岱出兵，日南郡都没有成为士家最后的反抗基地？

原因就在于日南和其他郡不同。顾名思义，日南的意思就是在太阳以南，日南郡地处北纬 17°左右，在北回归线以南，一年有两个月位于太阳直射点以南，所以称日南。这是其次，最主要的原因是这里生活的土著不是越人，而是占人。

占族人和越族人不同，他们和马来人更接近。当时，占人比越人还原始，《三国志》记载“日南郡男女裸体，不以为羞”，基本处于原始社会，汉王朝的官员直接把他们当作野人。要统治这样的地区，难度相当大。

占人吸收印度文化，对秦制不感兴趣

一般越是社会复杂的地区，只要搞定了上层，整个地区也就平定了，越是原始的地区，其民众松散，各自为政，要一个一个部落地去征服开化，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这里的土著经常反抗。

日南郡是汉武帝时期设置的，当时的治所在西卷县。到东汉末年，南部的象林县发生叛乱，占族聚集了数千人，杀死了汉朝的县令，独立为国。象林县也称象林邑，所以这个独立的国家就称为象林邑国，后来省去象字，称为林邑国。到唐朝，林邑国定都占城，于是又称占城。其实他们一直自称占婆国。

占城或占婆国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唐朝时所谓的昆仑奴，大多数就来源于占婆国。这里的“昆仑”不是昆仑山，而是“黑”的意思。当然，昆仑奴也不是占族人，而是占婆国西部山地中的黑人土著。

另外一个我们熟悉的占稻，学名籼稻，在南方通常称为早稻，正是北宋时期从占城引入的。

占稻产量高、耐旱、生长期短，和粳稻配合种植，中国南方的水稻才能形成一年两熟甚至三熟，大大提高了粮食的产量。北方因为水热条件不足，只能种一季粳稻。

如果北方人到南方出差或旅游，会发现南方的大米并不好吃，这正是籼稻最大的特点，口感差。其实南方也有和北方一样好吃的大米，那就是粳稻，在南方称晚稻，只不过因为产量低、价格高，普通饭馆里比较少见而已。

通常情况下，晚稻的生长期长，产量只有早稻的一半，南方农民在收割完晚稻的时候，富余的粮食并不多，大部分留作口粮了，能拿出来卖的也少。

在物质并不丰富的古代，口感是其次的，能吃饱饭才是头等大事，所以占稻的高产量，为中国古代的人口增长和经济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占婆国地域狭小，为了拓展生存空间，多次侵入日南郡。不过在强大的中央帝国面前，占婆国向北拓展的步伐可谓举步维艰，后来占婆国就开始掉头向南，一直把领地扩展到南部除湄公河三角洲外的所有沿海山地。

这和后来的越南一样。越南独立后，面对北方强大的压力，不停地向南拓展，蚕食的对象就是占婆国。一直到清朝，越南最终吞灭占婆国，不久之后，又占领了湄公河三角洲的大部，才形成今天越南的版图。

占婆国存在了一千多年，其历史远超越南，今天越南境内的占族，正是占婆国人的后裔。

好了，回到我们的话题，士燮没有染指日南郡，是因为当时这个地方太没有吸引力，汉朝还经常把这里当作犯人的流放地，比如窦武死后，其家属就被流放到日南郡的比景县。

另外一个，如果士燮真的控制日南郡，不仅要经常面对当地土著的反抗，还要防备南边林邑国的入侵，实在是得不偿失。

刘备有机会夺取交州吗

还有一个问题，在赤壁之战前，刘备就说“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赤壁之战后，刘备顺利地拿下了荆南四郡（208 年），已经与交州接壤，但最终也没染指交州，反倒是让孙权捷足先登，难道刘备不想吗？

不是不想，是没时间，也没机会。刘备得到南郡的时候，已经是建安十五年（210 年），那时荆南四郡还没有成为熟地，仅仅是归顺了而已，不然刘备也不用自己建一个公安城作为办公地点。

紧接着在建安十六年（211 年），益州牧刘璋迫于张鲁和曹操的压力，请刘备入川做打手，相对于益州来说，交州太没有吸引力了；无论是经济价值还是战略价值，交州一个州还顶不上南郡一个郡，更别提和益州相比了。

有一种猜测，说刘备和孙权私下达成交易，明确各自扩张的方向，刘备以放弃对交州的争夺作为筹码，来换取南郡。

南郡入手，刘备的下一步必然是益州，孙权则经略交州，两家的扩张方向没有冲突。所以在建安十五年（210 年），刘备取得南郡，步骘成为交州刺史。而老朋友吴巨就这样被刘备给出卖了。

这种猜测的理由就是步骘进入交州地界走的是湘江，而由湘江进入交州的灵渠属于零陵郡，控制在刘备手上。

刘备没能用上跟苍梧太守吴巨的交情

事实上，孙权在建安十五年（210 年）的年中，就派步骘进入交州了，而刘备在同年底才借到南郡。也就是说，在得到南郡之前，荆南四郡形同鸡肋，刘备根本没实力染指交州，在得到南郡之后，再夺取交州其实已经晚了。

孙权要进兵交州，刘备是没有理由阻止的，就像周瑜没有理由阻止刘备去抢荆南四郡一样，借路也不过是个顺水人情，毕竟双方刚刚联合打败曹操，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吴巨如果早在刘备拿下荆南四郡时（208 年）就率众归附，反倒不至于丧命。

本文节选自《透过地理看历史·三国篇》，已获出版社授权独家首发。该书对三国史事发生的地理原因进行了深入的解读，有些观点很有新意，也有世界史视野，对军事地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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