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麻省理工拒绝王虹

王虹在2026年夏天拿到了菲尔兹奖。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她受邀作了45分钟报告。国内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说她是“天才之上的天才”。从广西平乐走出来的姑娘，16岁考进北大，辗转巴黎、麻省理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最后在纽约大学和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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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在今年国际数学家大会期间作菲尔兹奖报告（李东璘摄）

公众看到的是一条金光闪闪的履历。然而在这条履历背后，有一件事被大多数人忽略了，那就是王虹在麻省理工读博士的时候，非常喜欢波士顿，非常想留在那里。她后来去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做博士后，去了UCLA当助理教授，去了纽约大学柯朗所，去了法国IHES当终身教授。唯独没有留在她最喜欢的麻省理工。 2026年8月，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发布了对王虹的专访。记者问她是否建议学生出国深造，她的回答很直接：“在国外的时候，我印象中几乎所有的学校都希望学生或者年轻的数学工作者能在不同的学校都有历练。比如我非常喜欢我的博士生涯，非常想留在麻省理工或波士顿，但他们都把我拒绝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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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不过一个拿了菲尔兹奖的人，在回顾自己职业生涯时提及这件事，用的词是“拒绝”。

“不留本校博士”这件事，在美国大学里不是什么秘密。美国大学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传统，不留本校博士任教，哪怕是最优秀的学生也得到“工作市场”去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且，各个大学都以自己的博士能在其他大学找到教职为荣。防止“近亲繁殖”，被视作美国学术界保持生命力的机制之一。这不是针对某个人的决定。哈佛大学有一条制度，所有本校毕业的博士一律被“赶出去”。普林斯顿、麻省理工、加州理工，概莫能外。

王虹2019年从麻省理工获得博士学位，师从调和分析领域顶尖学者拉里·古思。她的博士论文和工作得到了导师的高度认可。拉里·古思给每一个博士毕业的学生都会送一本书。王虹毕业的时候，导师送了她一本《上学的忧伤》。师徒情分不浅。可情分归情分，制度归制度。麻省理工没有因为她优秀就破例留下她。她不得不离开。 离开麻省理工之后，王虹去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做博士后。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不是普林斯顿大学，但两家的关系盘根错节。她在那里待了两年。2021年完成博士后研究后，她受聘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任助理教授。

换句话说，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也没有因为她优秀就把她留下任教。她继续往前走。2023年，王虹去了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2025年，她成为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终身教授。 有人会说，王虹后来不是也回到了普林斯顿吗？没有。她从来没有在普林斯顿大学或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获得过教职。她在普林斯顿的身份始终是博士后研究员。这是一个有期限的职位，做完就得走人。

美国大学也可以聘用自己的博士回来任教，但那不是博士刚毕业就能做的事。那需要若干年后，在别的机构已经功成名就，再通过公开招聘的竞争胜出。王虹现在才35岁，她的职业生涯还在向上走。未来可能有一天她会回到普林斯顿或麻省理工，然而那一天还没到。

王笛曾专门撰文介绍说美国大学教授招聘的公开透明，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在支撑。当一个教职空缺，标准程序是在专业报刊上登出广告，讲明职位、职责、对应聘者的要求以及截止日期。谋取美国大学教职必须有博士学位。招聘过程是公开的、竞争的、全球性的。没有任何人可以绕过这套程序直接获得教职。而国内媒介上经常能看到一些报道，在赞扬留学人员的“拳拳报国之心”时，常常说某人“谢绝了母校（或导师）留校任教的高薪聘请”。这种说法的准确性值得怀疑。且不说各校不直接留本校博士任教的“习惯法”，即使某位学生的确杰出，母校也只能说服他申请这个职位、参与竞争。不公开招聘就给出教职，肯定违反美国大学雇用教授的基本原则。

王虹的学术道路，从北大到巴黎，从巴黎到麻省理工，从麻省理工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从普林斯顿到UCLA，从UCLA到纽约大学，从纽约大学到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每换一个地方，她的研究就往前推进一步。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那两年，她把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加性组合有机结合。后来她和约书亚·扎尔合作，用127页论文攻克了三维挂谷猜想。再后来她和任开元合作，完全解决了弗斯滕伯格集合猜想。2026年，她拿到了菲尔兹奖。如果当年麻省理工或普林斯顿因为她的优秀就把她留下来任教，这些成果还会不会出现？没人知道答案。但美国学术界用几十年的实践提供了一个判断：流动比固守更能催生创造力。

普林斯顿没有因为王虹的优秀就接受王虹在普林斯顿任教。麻省理工也没有。这不是对王虹个人的否定，恰恰是对她以及所有年轻学者的另一种肯定—，因为她足够优秀，优秀到应该去更广阔的市场里证明自己。王虹在这次专访中说，去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学校历练是非常普遍的行为，大家也觉得这样对人的成长会比较好。好像王虹是在说给别人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