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守睢阳：吃人的将军为何也能封神？

文/刘棠希

张巡生于唐中宗景龙二年，也就是公元708年，老家是蒲州河东（山西永济）。他前半生和普通读书人没两样，只是天赋格外高：从小博览群书，写文章连草稿都不用打。

别小看这一点，古时候写文章要引经据典、讲究格律章法，不用打草稿，相当于今天闭着眼就能写一篇严谨的学术论文。后来他考中进士，官至太子通事舍人，职责差不多相当于宫廷外交官员。

唐玄宗天宝十四载，即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转过年正月，安禄山的部将张通晤接连攻下宋州（今天河南商丘）、曹州（今天山东曹县一带）等大片地盘。

张巡时任谯郡（今安徽亳州）长史，从地图上看，叛军近在眼前。

1.安史之乱的兵锋

当时谯郡的太守杨万石是个软骨头，叛军还没打到城下，他就打算带着全郡投降，想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不光自己降，他还逼着当时任谯郡长史的张巡，替他出城去给叛军送降表。

张巡接到命令当场就怒了：你自己要当叛徒也就算了，还要拉着我垫背，让我替你背千古骂名？

他转头就带着部下赶到李唐皇室的祖庙，对着先帝牌位痛哭誓师，正式起兵讨伐叛军。

单父县（今天山东单县）的县尉贾贲也起兵抗敌，打败张通晤之后，带兵到雍丘（今天河南杞县）和张巡会合，两人手下一共只有两千士兵。

就在雍丘，张巡打出了自己的威名。他身先士卒，带着伤打仗，吃饭都不脱盔甲，硬生生守了雍丘六十多天，前后打了大小三百多仗。他摸准敌军的弱点，主动出城奇袭，就靠三千人马打垮了叛军，俘虏两千多人，差点活捉叛军统帅令狐潮。

经此一战，雍丘守军士气大振。后来张巡又转战宁陵，再次大败叛军将领杨朝宗，斩杀敌将二十多人，砍下的首级有一万多具。

到了至德二年，也就是公元757年正月，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杀了自己父亲，接手了叛军大权。他马上任命尹子奇为河南节度使，带兵攻打睢阳，目标就是拿下江淮地区，抢走唐朝最富庶的财税重地。

正月二十五这天，尹子奇调集了妫州、檀州的兵马，加上同罗、突厥、奚族等部族军队，再汇合杨朝宗的残部，总共十几万大军，浩浩荡荡扑向睢阳。睢阳太守许远赶紧向驻扎在宁陵的张巡求救。

张巡心里很清楚：睢阳是江淮的门户，一旦失守，整个江南就没了屏障，大唐的钱粮命脉就断了。他当即决定放弃宁陵，带着自己的三千多士兵赶到睢阳，和许远合兵一处，总共加起来也才六千八百人。

就是靠这不到七千人马，张巡打响了那场旷日持久、名留史册的睢阳保卫战。

刚到睢阳，许远和张巡聊了几次，就彻底服了这个人的智谋和胆识。他主动把全军的指挥权全交给张巡，自己只管后勤粮草、城池修缮。两个人配合默契，叛军的第一轮猛攻直接被打了回去。

张巡一边整顿军纪、鼓舞士气，一边肃清内部，亲自查办并处死了私通敌军的大将田秀荣。内部安定之后，他对全军下令：死守睢阳，死战不降。

守城的头半个月，睢阳六千守军就生擒了叛军将领六十多人，杀敌两万多，缴获的车马牛羊数都数不清。

张巡将所有战利品分给士兵，自己分文不取。捷报传到朝廷，唐肃宗直接下旨，提拔张巡为御史中丞，许远为侍御史。

后来张巡打算主动出击，偷袭陈留（今天河南开封）的叛军。尹子奇得到消息，三月份又带着大军卷土重来，第二次围攻睢阳。

张巡对着部下说：“我受了朝廷的恩典，叛军再来，我早已做好死战的准备。只是诸位为国捐躯，换来的封赏却配不上你们的功劳，我心里有愧。”

将士们听了个个热血沸腾，纷纷请战。张巡下令杀牛宰羊，犒劳全军，随后亲自带兵出城迎战。叛军一看唐军人数这么少，都笑着不当回事。就在这时，城楼上许远亲自擂鼓助威，唐军士气瞬间拉满。

张巡举着战旗，带着将士直接冲进敌阵，把十几万叛军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一仗，唐军斩杀敌将三十多人，杀伤士兵三千多，还一路追着败兵打了几十里地。

没过多久，叛军又重新集结围城。张巡时不时就带兵出城突袭，次次都能占上风。到了五月份，尹子奇摸准城里粮草不多了，干脆下令把城外的麦子全割光，断了守军抢粮的念想。从这之后，近九个月的时间里，尹子奇对睢阳展开了铁桶一般的合围。

围城期间，张巡各种计谋层出不穷：敌将来招降，他就提前设好埋伏，连人带部下一千多人生擒；叛军搭巨型云梯、堆土山攻城，全被张巡一一破解。

他守城从来不死板，随机应变，出手又快又狠。到后来连叛军都佩服他，不敢再硬攻，干脆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立起木栅栏，打算长期围困，把城里的人活活困死。张巡也在城里挖了壕沟，严防敌军突破。

到这一步，睢阳彻底成了一座孤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唐朝朝廷明明下了命令，让周边各路军队都来救援，可那些将领要么怕死，要么想保存自己的实力，个个按兵不动。

睢阳孤立无援，城里的粮草也快要耗尽了。张巡和这座城，都被逼到了绝境。

2.粮草耗尽，走到人性的边缘

睢阳遇到的最大难题，是古往今来所有守城战都绕不开的死穴：没粮食。

兵法里常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句话就点透了粮草的重要性。道理很简单：士兵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打仗？三国官渡之战，曹操能以弱胜强打败袁绍，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奇袭乌巢，一把火烧了袁绍的粮草大本营。没了粮食，袁绍大军瞬间军心大乱，只能仓皇败退。

当时睢阳城里，士兵大概六千人，百姓有五万人左右。本来城里存的粮食，够五万六千人吃一整年。可坏就坏在，虢王李巨非要强行调走一半粮食，分给濮阳、济阴两个郡。许远据理力争，半点用都没有。这么一来，睢阳的存粮就只够全城人吃半年了。

张巡不是没想过出路：要么投降，要么死守。投降是绝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死守。可粮食就这么多，城就这么大，城外全是敌军，根本没地方去筹粮。

很快，城里就断粮了。士兵们把能吃的东西都吃遍了：一开始吃茶叶、纸张，没多久就吃光了；然后杀战马吃，战马也很快吃完了；最后只能到处抓麻雀、挖老鼠，可就这么大点城，麻雀老鼠很快也被抓光了。张巡和他的士兵，被逼到了生存的底线。

走投无路之下，一个极其残酷的选择，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张巡先做出了表率——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爱妾，把肉分给士兵们吃。主帅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紧接着，许远也杀了自己的仆人，分给众人充饥。再往后，士兵开始吃城里的妇女；妇女吃完了，就开始吃老人和孩子。

从开始食人到城破，前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守城军队一共吃掉了三万多人。而城外的包围圈，自始至终都密不透风。

十月初九，叛军终于攻上了城头。此时的守军早就饿得皮包骨头、病弱不堪，连拿兵器的力气都没有了，再也无力抵抗。

城破之时，张巡对着西边长安的方向拜了两拜，说：“臣的力气用尽了，没能守住城池。活着没法报答陛下，死了也要化作厉鬼杀贼！”

很快，张巡、许远都成了俘虏。部下见到张巡，个个失声痛哭。张巡反而安慰大家：“别怕，死是命中注定的事。”

尹子奇见到张巡，问他：“听说你督战的时候，喊到眼角崩裂、满脸是血，连牙齿都咬碎了，何至于此？”张巡回答：“我只想一口气吞了逆贼，只是力不从心罢了。”

尹子奇勃然大怒，用刀撬开他的嘴，发现里面真的只剩下三四颗牙齿。张巡骂道：“我为君父而死，你投靠叛贼，就是猪狗一样的东西，你得意不了多久！”

尹子奇心里其实很佩服张巡的气节，本来不想杀他。可手下人劝他：“这个人是守节之士，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而且他深得军心，留着迟早是后患。”

于是尹子奇拿刀逼着张巡投降，张巡至死都没低头。跟着他的三十六员大将，也没有一个愿意投降的。

最终，张巡和南霁云、雷万春、姚訚等三十六人全部遇害。

临刑前，张巡神色如常，面不改色，慷慨赴死，时年四十九岁。许远被押往洛阳，也在途中遇害。

根据史书记载，睢阳城破的时候，全城百姓只剩下四百多人，饿殍遍地，惨不忍睹。

3.千年骂名与身后荣光，谁对谁错？

张巡死后，关于他“食人守城”的争论，从来就没停过。

首先要问：睢阳三万多人被吃掉，责任到底在谁？

张巡是守军最高统帅，城里所有重大决定都要他点头同意。食人不是个别士兵的私下行为，而是有组织的行动：先搜捕城里的妇女吃，吃完了再吃老弱男子。这样的命令，只有主帅能下达。

而且张巡不光是下令，自己还亲身做了表率——《旧唐书》里明确写着“巡乃出其妾，对三军杀之，以飨军士”。所以张巡对这件事，肯定要负主要责任。

但这并不代表整件事全是他一个人的错。

同样是《旧唐书》里的记载：“城中粮尽，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人心危恐，虑将有变。巡乃出其妾。”也就是说，在张巡杀妾之前，城里已经断粮很久，百姓已经开始交换孩子吃、拆人骨当柴烧了。

食人现象早就出现了，不是张巡一手造成的。

说他负主要责任，核心争议点也在这里：明明已经守不住了，他为什么不投降？为什么不带着士兵出城决一死战，反而要拖着全城百姓一起死，用几万人的性命，来成全自己的忠义名声？

而次要责任，无疑在唐朝朝廷。张巡带着几千人死守孤城，偌大的唐王朝，居然连像样的救援都没有。朝廷明明下令几路兵马驰援，结果个个拖延观望，按兵不动。

张巡守城从头到尾，没等来一支援军，没等来一粒粮草。更何况，当初城里一半的粮食，还是被王爷李巨强行调走的，这才直接导致了后来的粮尽绝境。

张巡在后世毁誉参半。

官方层面，对张巡的评价一直非常高。

他死后，唐肃宗立刻下旨追赠他为扬州大都督，许远为荆州大都督，封张巡为邓国公。

之后，朝廷追封张巡的妻子为申国夫人，赏赐绸缎百匹；还封赏他的子孙，封他的儿子张亚夫为金吾大将军；同时免去雍丘、睢阳两地两年的徭役和兵役。

到了唐宣宗大中年间，还把张巡的画像放进了凌烟阁，和唐朝开国功臣并列。后世朝代也不断给他加封追谥。

《新唐书》里写张巡的传记，也只提了他杀妾飨军，刻意遗漏吃光城里妇孺老幼的事。大概在史书作者看来，妾室是自己的家人，杀了给士兵吃，算是牺牲私产、成全公事，好像还情有可原。

说白了，官方的立场很明确：支持、理解、表彰，把张巡当成忠臣的典范。

民间也有正面的演绎。明代有一出戏曲叫《双忠记》，里面就写了张巡杀妾的情节：张巡心里舍不得，面露难色；他的妾室反倒深明大义，主动猜出了丈夫的心思，免去了他开口的难堪。

戏里张巡唱着“心凄切，心哽咽，不因王事何忍别”，难过的像是自己要死一样；他的妾室则说“臣死君，妾死夫，理所当，情何辜”，不但不怨恨，还说“今生未了，又结来世缘”。这些都是民间对张巡“忠义之举”的正面美化。

但另一面，后世的文人学者，更多的是对他的严厉批判。

比如金朝的王若虚，就曾和人争论张巡的事。有人说：为了自己杀人不行，为了国家杀人，又有什么害处？

王若虚直接反驳：为自己和为国家是一样的，天下的道理，是非对错只有一个标准。

又有人说：干大事的人，不用顾忌这些小节。

王若虚说：守城是小事，吃人才是天大的事。

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说得更直接：不管城能不能守住，不管自己是生是死，人吃人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做的。矛头直指张巡。

到了清代，王士祯还写过一个鬼故事：说张巡的妾室转世之后，找到张巡的后身报仇，只说了一句话：“你是忠臣，可我有什么罪？”

但同样是清朝的纪晓岚，却有不同的看法。他说：古时候很多忠臣，为了“忠义”二字，抛妻弃子、毁家纾难的多了去了，如果个个都要索命，那天底下的纲常伦理不就乱了吗？

纪晓岚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其实站不住脚——他本身就是清朝高官，本质上是站在维护朝廷纲常的立场说话，是在回避核心问题：人命，到底该不该成为忠义的祭品？

放到今天来看，无论是从法律还是从人道的角度，张巡的做法都是不能接受的。

但我们也没法简单地把他定义成一个坏人。他终究是被时代和忠君思想困住的人。

在张巡的认知里，守住城池、护卫江淮，就是护住了大唐，就是最大的道义。只是这份道义的代价，是三万多无辜百姓的性命。

两千年前曾是今天，两千年后也是历史

我们记录前人，后人记录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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