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不能停 2》：悬浮于现实的“职场现形记”

　　■练韬

　　广受好评的当代职场主题电影《年会不能停！》在今年暑期档如期迎来了续集。《年会不能停！2》延续了《年会不能停！》里辛辣的反讽语调，但变得更加先锋，颇具巧思地采用时空循环的“无限流”叙事结构，将第一部里的“爽剧”因子发挥到极致：降职到斌州分公司的原总公司HR马杰，和初入职场却屡遭打压的刘奔同病相怜。他们意外地发现，只要其中一人递交辞呈，就能触发无限流机制，瞬间折返二人初遇的时刻，从头再来。如此，他们宛如触发了游戏中的“无敌模式”，在“不扣血条”的情况下升级打怪，在零成本的试错中，不断积累经验，探索升职通路。

　　这是一种有意味的重复，在无限流造成的重章叠唱中，滑稽荒诞的职场怪象层层敞开，冠冕堂皇的职场“黑话”，错综缠绕的利益算计，谨小慎微的立场站队……这些情节不仅指向了当代职场的结构性矛盾，更凸显着被异化了的个体心境——

　　甫离开象牙塔，满揣着理想主义、正欲大展拳脚的年轻人，在遭遇一系列颠覆三观的考验后，进行内向审视和自我重构，这是许多职场题材文艺作品的母题。《年会不能停！2》也不例外，初出茅庐的刘奔，试图依靠过硬的本领和扎实的业绩，来换取升迁的机会，却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能力平庸却精于溜须拍马的同事窃居了主管之位。这一刻，能力第一、业绩为王的职场幻象轰然倒塌，以人情世故为幌子的利益交换震醒了刘奔。影片里，喋喋不休的职场“黑话”，其实已然昭示着职场中能指（幻象）和所指（实际）的巨大割裂。相比于第一部中的对齐颗粒度、组合拳、赋能、矩阵等“商务”气质更为突出的“黑话”，《年会不能停！2》中的“黑话”则由“大局观、开会研究、到此为止”等构成，打起了疲沓的官腔，将“职场修辞学”的不同版本和不同面向端上了银幕。浮泛空洞的职场风气搅浑了这片沧浪之水，冲垮了“能力决定晋升”的奋斗神话，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看似通透成熟，实则教人自我矮化、自甘卑琐、同流合污的生存法则。这套潜规则是影片的暗线，更是影片真正的叙事动力。

　　另一方面，单纯地暴露问题并不足以支撑影片的思想内涵。影片着力之处，其实是个体的成长命题。这里的成长，更贴合于福克纳所说的“当天真遇上经验”。在现实语境里，尤其是职场环境中，“成长”在许多时候代表着堕落，即对潜规则从抗拒到习惯再到服从，再到成为潜规则的一部分，物化自我，放弃主体性，以此换取攀爬的资本。影片提出的，正是一个饶有深味的成长悖论：伴随着良知和道德的溃退，这种“成长”在本质上注定是“反成长”的。在时空循环所提供的反复实践中，刘奔慢慢被同化，活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样子，变得暮气沉沉，抢功甩锅，拉帮结派，媚上欺下，学着玩弄“制衡”之术，初心和理想悄然变了质。这是一个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故事，在银幕上、文学里和生活中屡见不鲜，视之骇然。

　　好在，刘奔葆有着最后的良知。当他发现公司总裁利用国外开源AI的套壳做空公司优质资产，造成8000多名职工被迫下岗时，刘奔激流勇退，不仅主动揭发总裁的阴谋、捍卫职工的权益，更向职场潜规则，以及潜规则背后的“无物之阵”发起了冲锋。在公司年会上，刘奔主动放弃了“最佳管理奖”的荣誉，痛陈公司管理体系的弊病与高层的权力倾轧。而这与其说是“爆料”，倒不如说是刘奔的自省和忏悔。就在这声声如矢的自惭中，刘奔不断拣拾破碎的良知，找寻丢失的自我，重建自身主体性。

　　曲终奏雅，刘奔走完了一条螺旋上升的成长之路，逆着时间的纹理，实现了走出青春、失去青春到永葆青春的自我复原。到此，影片不只是一个青涩的理想主义者被沧浪之水淹没，最终走向个体毁灭的悲剧，而是表现出异化之后努力进行自我净化，甚至试图净化环境的正剧。

　　应该说，《年会不能停！2》本可以是一部有态度、有力度，也有温度的“职场现形记”。然而，影片对职场的审视和批判，仍存在不容忽视的局限。

　　片名《年会不能停！》，来自多年前时任标准件厂厂长的集团董事长的一句许诺：生产经营危机面前，用来凝聚意志，鼓舞士气，共克时艰的年会决不能停。因而，年会从一开始就作为一种远景和召唤而存在。在《年会不能停！》第一部和第二部中，年会都是“缺席的在场”，集团内部的人事矛盾和利益冲突堆积在一起，在年会上集中爆发，依靠舞台爆料、现场举证等方式，经由董事长的公允裁决，才得到纾解和安放。这一“机械降神”式的设计，暴露出影片的短板所在：影片始终怀着宏大的叙事意图，全面且犀利地揭露了当代职场的弊病，却无法提供相应的解决方案，只能通过年会这一狂欢化的场景营造，和董事长这一至公至正却略显扁平的人物，来给现实中的诸多矛盾以象征性的解决。影片将那些纷乱复杂的矛盾和利益关系悬置起来，把几个奔走抗争的小人物置于舞台中央，让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至此，叙事重心完全偏移，现实逻辑断裂，不可避免地朝着真空地带驶去，借董事长的裁决，一笔推平了此前辛苦营造的矛盾网络。结尾处的叙事节奏因此变得极为陡峭，和全篇的节奏全然不符。这也是《年会不能停！》系列影片令人遗憾的地方，它的思想能力和叙事野心完全不相匹配。况且，《年会不能停！2》中的年会作为一个嵌入性的叙事装置，也并不具备艺术结构上的合理性，更多是为了接续第一部的思路，最终显得相当突兀。

　　职是观之，《年会不能停！》系列是典型的“问题电影”，它长于揭露却短于解决，用最酣畅淋漓却也最缺乏现实逻辑的方式来掩盖丛生的矛盾，成为悬浮在现实之上的一出“爽剧”。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年会不能停！2》深刻触及了职场中性别权利失衡的议题，在女性角色的塑造上相当成功。高叶饰演的叶凯岑能力卓著，遭到男上司的性骚扰后选择忍让，大事化小，但她的善良和包容却被曲解为怯懦和惧怕，在集团里的形象也日趋负面。她的业绩会被旁人自动归结为权色交换，直接抹杀了她的天赋和努力。影片直白地揭示了职场里女性所遭受的霸凌，及其背后结构性的性别不平等。所幸，她没有自暴自弃，用自己的坚韧闯出了一片天地，也用磊落的襟怀感化了刘奔。叶凯岑这一形象有着极强的感召力，她不是柔弱无力的受害者，而是以柔克刚、澄清职场风气的美好女性，她的身上洋溢着大大方方做自己的勇气。

　　综上所述，电影《年会不能停！2》延续了《年会不能停！》在情节设计、氛围打造和问题甄别上的水准，独出机杼地利用时空循环的无限流形式来组织影片，亦关注到了女性的职场困境，但它未能突破《年会不能停！》在结构搭建和思想能力上的短板，仍旧依赖年会这一情节上的“机械降神”，对现实的种种龃龉做浪漫化和想象性的安排。或许，无论是《年会不能停！》还是《年会不能停！2》，乃至更多的职场题材影视作品，所欠缺的都是那一点点真正与现实矛盾正面交锋的摩擦力。我们期待，未来能有这样的影视作品：不是完成“提出问题—制造焦虑—释放快感”的闭环，而是在戳中人们现实痛点的同时，还原银幕之外那个更广阔、更复杂，也更值得书写的职场真相。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文学创作与批评方向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