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她叫来的？

杭州这件事，我最想知道的是：谁把她叫来的？

7月26日晚，一名企业高管和一名滨江区公职人员的一个商务饭局上，女员工被临时通知赴来福士58楼饭局，席间被强灌半斤以上茅台，多次呕吐、意识模糊。

在餐后又转场KTV活动期间对被害人实施强制猥亵，其中一人还将她推倒致轻伤二级，两人目前已经被刑拘、免职。

而据此前媒体报道，被害者是一名企业女下属，是跟随公司负责人参加这场饭局的。

一个普通女员工，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张由企业高管和公职人员组成的酒桌上？

她没有审批权，没有项目决定权，也没有什么资源可以拿来交换。真正掌握资源的人都坐在桌上，最后承担风险的，却是权力最小的她。

这就不是简单的男女问题了，这是权力问题。

纪检监察机关这些年反复提醒，管理和服务对象、企业老板以“联络感情”为名组织的饭局，可能直接影响公权力的公正使用。

这段话，我相信只要是中国人都明白什么意思。

在办公室你来办事那叫审批，到了饭桌上就叫帮忙。办公室里企业是监管对象，到了饭桌上叫朋友。前者讲讲程序。后者喝了三杯酒下肚以后：“都在酒里了，以后都是自己人。”

中国人对这一套，可太熟悉了。

清代两淮盐商富甲天下，盐是国家专卖。决定盐商能不能发财的，不是买盐的人，而是盐政许可。

于是扬州盐商最重要的一门生意，不是卖盐，而是经营权力。

乾隆下江南，扬州盐商修园林、备宴席、养戏班、接驾。

著名盐商江春尤其会办这种事，乾隆南巡经过扬州时，他参与接驾、献食，修建园林供皇帝游幸，后来得到朝廷赏赐头衔。江春家里还养着戏班，后来著名的“春台班”进京为乾隆八十大寿演出。

当一个商人的财富高度依赖权力许可，他就会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本能：不是离权力远一点，而是离权力越近越好。

修园子，办宴席，养戏班，送珍玩，安排攒劲的节目，把皇帝哄高兴，把官员招待舒服，把关系经营得越来越熟。

这时候商人花出去的钱，看起来是消费。其实是一种投资，投资的不是商品，是人脉关系。

而一旦“关系”开始成为投资品，就会出现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拿什么东西去取悦权力？

《论语·微子》和《史记·孔子世家》都记载过一个著名故事。

孔子在鲁国执政以后，齐国担心鲁国强大，于是想办法破坏鲁国政治。

他们送来的礼物是什么？女乐。

齐国送来一批女乐，鲁国君臣沉迷其中，怠废政事，孔子最终离开鲁国。

这个故事的细节，保存了一种非常古老的政治想象：当权力与权力交换利益的时候，人也可以成为礼物。

而且往往是没有权力的人，那些女人不参与齐鲁之间的政治博弈，却被直接装进了政治交易，和和马匹、财物一样成为交换的一部分。

两千多年过去了，时代不同了。

今天有劳动法，有现代企业制度，有人格权。

可更让人恶心的恰恰在这里：明明已经跨入现代了，有些权力交换的逻辑却仍然活得很好。

权力喜欢什么？资本就努力提供什么，领导喜欢喝酒，就准备好酒。喜欢排场，就准备包厢。喜欢热闹，就安排攒劲的节目。

如果有人进一步认为，饭桌上最好有年轻女性呢？

那最容易被调用的，当然不是董事长这根老梆菜，也不是总经理。最后被叫来的，往往是组织里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

谁有资格叫她去？

领导可以安排员工完成工作，但有没有权把下属也当成经营关系的资源？

杭州这件事不能只停在两个涉嫌犯罪的人身上。

刑法要追究谁伸了手，但企业和公共治理还应该继续往前追：谁组了这个局？谁把她叫来的？为什么要叫她来？公职人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张饭桌上？

这顿饭和具体业务有没有关系？这些问题，比“以后少喝点酒”重要得多。

两千年前的女乐也好，两百年前盐商的园林、宴席、戏班也好，背后其实都是同一条古老的逻辑：想从权力那里得到东西，就先研究权力喜欢什么。

写到这里，我们不妨可以说的再透彻些，2024 年网上流出一份录音，成武县市场监管局执法人员张某，在和外地企业谈处罚协商时说：“说句难听的，扶持一个企业我真没那本事，干垮一个企业太简单了。抓住一点小问题，一放大，这个企业就要完了。”

商业资本在这场酒局当中固然龌蹉猥琐，形成这套办事的根源在哪里呢？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谁把她叫来的？

如果答案只是某一个人的名字，那么处分这个人，事情或许还能说是一次管理失控。

可如果答案是一整套大家早已习以为常的规则：重要饭局要有人陪，领导叫了最好别拒绝，

年轻女员工适合“见见世面”，为了项目和关系，总得有人懂事一点。

那么真正该被追究的，就不只是一个电话，而是那条把公权变成人情、把人情变成生意，最后又把一个普通员工变成关系成本的权力链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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