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文巨献 ：“金玉良缘”探析

宝玉的玉上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个字，那是上界对他的叮嘱、箴言或者要求。

作者 | 宋银拢

红楼故事来到第80回，“绛珠还泪”的悲情历程已临近尾声，黛玉的眼泪已经流干，来人间的初心已充分践行，她已做好谢幕离场的准备。爱情生长时的灿若夏花，爱情死亡时的回天无力，宝黛二人演绎得荡气回肠，哀婉凄绝，数百年来令无数读者品读回味，心意难平。

而到第80回戛然而止时，半壁江山分量的“金玉良缘”婚姻故事仅处于铺垫氛围阶段，序幕还没有开启。读者只能怀着遗憾在另一种心意难平里各自脑补畅想，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实为平生恨事。本文试图通过前文已给出的渲染和设定，探析“金玉良缘”的质地与色泽。

一、那段风流公案

红楼开篇借士隐之梦，勾勒出一段“正该了结”的“风流公案”，也是主要人物的基本设定。

女娲所炼补天之石，在大荒山无稽崖下静极思动，此时凡心已炽。祂听见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谈话，对“人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意欲“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温柔乡里受享几年”。巨石不堪补天，被弃荒野，祂的本质可以说是“具备灵性的废物”，没有在人间建功立业的意愿和可能。“受享温柔富贵”是祂的底层逻辑，说白了就是体验人间生活。巨石此前没有人间缘分，后祂被安排跟随神瑛侍者一起下世，所以祂的人间体验更多是旁观者视角。

又有赤瑕宫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神瑛侍者就是仙境花园的园丁，职业专长就是照护花园的花儿草儿们，或可称之为沾花惹草。祂不但照护赤瑕宫花园，连灵河岸三生石畔的绛珠草，祂也一并殷勤灌溉，使得这绛珠草得以久延岁月。祂和花儿草儿之间有很多故事和缘分，可谓广结情缘。祂造历幻缘核心是体验人间关系。来到人间后，祂的体验视角是沉浸式。

于是，那块具备灵性的废品顽石，被施法后幻化成鲜明莹洁的小巧宝玉，依然被戏称为蠢物，随神瑛侍者来到人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贾宝玉。

神瑛侍者下世为人引发了“一干风流冤家”随之投胎入世。“一干”就是一群而不止一两个。相信贾宝玉生命里的那些仙女们，可卿、钗黛、湘云、四春、妙玉、熙凤、李纨、金钏、晴雯、袭人、平儿、三尤、柳湘莲、秦钟、蒋玉菡等等，至少有判词的红楼人物均在其中吧。

红楼对黛玉向来直笔明写，对宝钗一贯采用曲笔或隐线。绛珠仙草跟随下世“还泪”的故事特别交代得明白，她一腔赤诚来到警幻仙姑案前时，神瑛侍者的姻缘早已安排好了。听上去“偿还灌溉之情”的诉求是理应被允许，但如此热烈下世结缘恐有不妥，这使得警幻仙姑些许为难踌躇。绛珠仙草的下世决心是不可阻挡的，祂开口乞求兼表态：我只把这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缘分就已了结。言外之意是，我承诺我的边界，不要担心我图谋别的，我不会扰乱您任何安排，请允许我随祂下世！就这样，黛玉在神瑛侍者降世后一年，也怀着满腔眼泪仙仙弱弱的来到人间。

其实对绛珠仙草还泪的这份情缘“恐有不妥”的担忧，在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这里也同样存在，他们不希望这段情缘真的发生。或许是因为太过摧残令人不忍？亦或是对已有秩序冲击太大？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找到黛玉父母，苦口婆心劝阻宝黛相遇，但这类话怎么说怎么听都会觉得不合情理！黛玉父母把这一僧一道看做疯子，坚决回绝了这些疯话。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又去找到宝钗，赐她冷香丸和“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交代她錾在金器上随身携带，协助她化解情绪，稳住心神，增加耐心，稍安勿躁等待或坚持。

说“正该了结”，是指这段故事可能前因绵长，但到今生今世已来到大结局环节，角色们演绎完成后缘分已尽，劫难已度，互不亏欠，故事清零，再无眷恋牵绊，剩下的只有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从可卿、晴雯、尤二姐、尤三姐等的死亡看，她们都了断和超越了生前的人间情缘，全然放下，脱离红尘，回归仙界。也可以相信后面宝黛钗等核心角色在离开人间的时候，更应该怀着对命运的释怀和觉悟，彻底放下对人间的眷恋或执迷。

二、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

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堪称是红楼故事在人世间演绎的现场剧务，增加了红楼故事与神性的链接。他们对风流公案中的人物满怀的慈悲关心，唯恐有失，于是决定一起下世，趁此机缘“度脱几个”，也算一场功德。他们出现在关键或紧要关头，或挽救或接引，或者化解疏通，让故事得以继续演绎。

一僧一道前80回正笔出现过4次，点醒或拯救角色于水火之中。第一次：甄士隐怀抱英莲玩耍时，他们出现预测了甄宅大火及英莲走失，并在梦中告知甄士隐那段风流公案。第二次：甄士隐穷困落魄时，以《好了歌》为机锋，直接携甄士隐人间蒸发。第三次：贾瑞病危，“专治冤业之症”的跛足道人出现并赠送风月宝鉴镜。第四次：宝玉凤姐遇险，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同时出现，来到贾府用宝玉的玉做法救回二人性命。

一僧一道还有若干次现身是间接表述。黛玉聊天提到一个“癞头和尚”曾登门劝黛玉出家，否则病不会好。莺儿提到“癞头和尚”送宝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宝钗解释冷香丸配方为一个“秃头和尚”所给。尤三姐死后柳湘莲在破庙前遇到的“瘸腿道士”，雨村在破庙里遇到“既聋且昏”的煮粥老僧，还有贾母口中告戒过“宝玉不可早婚”的那个和尚，都似有茫茫大士或渺渺真人的影子。想来后文角色们陆续来到觉悟时刻，一僧一道应该会更频繁出现，践行当初下世的诺言。

三、警幻仙姑的教导与索引

在宝钗入贾府不久，黛玉的嫉妒初现端倪时，警幻仙姑前来访察。原要接绛珠仙草回宫游玩，因宁荣二公恳切拜托，警幻仙姑将宝玉接进太虚幻境，做了一番教导和索引。核心意思是，看看关于你自己未来的预言吧，现在的富贵和温柔，全都不会持久，全将归于毁灭，执念于此即为淫，必堕迷津。崩溃和难关即将来到眼前，你须“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这是警幻仙姑代为转达宁荣二公对孙子的期许，也是警幻仙姑对贾宝玉社会责任的提醒。贾宝玉不能一直以“受享温柔富贵”为己任，安然逃避掉肩上的现实责任。

警幻仙姑还解释了“意淫”这一宝玉独属词语。警幻仙姑对宝玉犀利指出，你不可自作清高，不要以为自己对女孩的关心爱护就更加高尚或正义，就真的区别于其他俗男的淫欲！你沉溺在一堆女孩的情缘里，无论如何强调真情诚意，还是在“受享温柔富贵”，犯的同样还是淫罪！你需要自知！

当然警幻仙姑又退一步说“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在一定程度诠释了宝玉的多情实质，以及宝玉多情的正义性。

我觉得勉强可以用“艺术境界”来诠释宝玉的意淫，或解读贾宝玉的存在状态。“艺术境界”是指人在温柔富贵的基础上，心灵全情投入而不是停留在物欲满足层面，在这种体验中不断向上跃升不断试图接近神性的存在状态。在大观园这样的世外桃源里，宝黛钗等在丰足的温柔富贵里，各具才华、琴棋书画、精致美丽、尽情生活，他们努力追寻烟火尘埃之上的各种美好，不断思考和叩问生命来去之外的神秘永恒，无声地流露和散发出某种超越凡俗的神性光辉。在这里没有物质层面的生产力，只有精神层面的感召力。就像在污泥臭水之上，荷叶郁郁葱葱遮挡住黯淡水面，荷茎高举，一朵璀璨绽放在阳光里的荷花，会自然成为人们渴慕的美好存在。刘姥姥在游览大观园时口口声声称颂的，也模糊指向这样的神性和艺术性。人间泼天富贵可以供养出来的，除了豪横和骄奢之外，还赫然存在这样一份超凡脱俗的美好，脆弱却坚决，干净又明媚，静默又响亮。被女娲弃置的巨石“具备灵性的废物”特质，正无缝衔接这艺术境界。

然而，现实的世界并不是象牙塔，而是必须依赖物质基础而存在，且执着于物质多多益善甚至永垂不朽，权且称之为“道德境界”。在“道德境界”里，人们需要“委身于经济之道”，以发展和维持利益富贵为第一要务，强调将资源投入生产，追求财富、官职、利益等。这里以生产贡献为荣，以懒惰消耗为耻。人们勤奋劳作、努力奉献、节约用度、创造财富、建功立业、累积名利，不断将世界推向物质层面的富足。在这持续建设的物理世界，可以有很多功劳英雄和道德模范，作为人们追随效仿的对象。但没有艺术家，或者说艺术与物理世界的建设存在深度悖论。因为最感动人心的艺术，往往从那些足够高阶、足够完善、足够美好的东西的消耗和毁灭中诞生。

“道德境界”和“艺术境界”并没有高低对错，它们是事物的不同阶段或能量显现的不同状态，一阴一阳在太极里持续流动转化，在不同时段显示不同特点。警幻仙姑转达两位国公的叮嘱，希望宝玉可以为家族延续做出建设性努力，但彼时彼刻的宝玉什么也没听懂。他眼里只有滔滔的富贵温柔，他在艺术境界里不能自拔。

四、甄士隐的前车之鉴

甄士隐可以看做贾宝玉的缩略版，甄家小崩溃也是贾府大毁灭的预演。所以开卷第一回寥寥数语即全部结束的甄士隐故事，充满隐喻，别有洞天，值得扩散联想。

富贵加持的时候，甄士隐“不以功名为念”可以很有光环，士隐秉性恬淡，“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的人品”，被当地推为望族，时不时有老爷来拜访蹭酒席。又有贤妻封氏，深明礼仪，支持丈夫仗义疏财，洒脱度日。真是内外和谐，堪称宝玉的大观园之外另一个较低版本的温柔富贵乡。

失去财富加持后的甄士隐，狼狈投靠岳丈，开始遭遇生活的獠牙。封肃先是“不乐”，后“半哄半赚”将士隐涮得日益穷困，再往后，“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做等语”。在这样的道德贬损和舆论挞伐下，只一两年甄士隐就“急忿怨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一直很艺术很神仙的甄士隐，在前后不同环境里得到外界的反馈，差别可以用天堂地狱来形容。然后那天，士隐拄着拐杖挣挫到前街散心，遇到了宿命里那一僧一道。一首“好了歌”刹那间激活了他的宿慧。“甄士隐便笑道：走吧！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

读者相信甄士隐顿悟了，解脱了，为他的飘然离去喝彩。

可是被他留在身后的封氏和封肃，必须面对这场烂摊子。封氏“主仆三人日夜做些针线发卖，帮着父亲度日，那封肃虽然日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

稍微展开想想，封氏本就因为女儿丢失、家园被毁、丈夫出走日夜哭泣，余生还得在父亲的抱怨嫌弃里日夜做针线。封肃本就狡猾刻薄，余生就这样日日抱怨。这份在尘世烟火里活下去的责任，决不是一份容易的差事，也绝不比甄士隐的顿悟离开显得卑劣。

五、贾宝玉的“变形记”

读者早已习惯贾宝玉作为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像神仙和王子一样活着，永远有富贵温柔环绕左右，永远有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远离一切家庭的、道德的、社会的责任，只要纵情恣意的去爱去活着、去感受去体验就够了。读者可以享受赞赏宝玉的性情和真纯，但不可以相信前80回文本呈现的富贵温柔故事就是他全部人生。

怎么可能。

想想甄士隐。“元宵佳节后，烟消火灭时”很快会来到。

就像卡夫卡《变形记》里的格里高尔，一向支持着父母调养伤病，供养全家生活费用，缴纳全家共同居住的房租，计划着帮妹妹报考音乐学院，某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形成一只大虫子！

他卸掉了自己的社会化责任。

在不那么富贵的现实世界里卸掉社会责任只保留生命本身会怎样？

卡夫卡《变形记》给出了答案：起初父母和妹妹辛苦分担责任，全家合力照顾格里高尔饮食。家人的爱心和耐心很快消耗殆尽，关心包容日益被嫌弃抛弃侵蚀。格里高尔的家人都不坏，仅仅是因为辛苦和无望，仅仅是因为这么做最合情合理。

宝玉也一样，不可避免地长大以后，在那个猝不及防的转折点之后，那份尘世的责任和期许来到肩上。外部世界对他的态度完全颠覆。一切都不再一样，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曾经的所谓可爱会被命名为迂阔怪诡，曾经的万千宠爱翻脸变成百口嘲谤万目睚眦。因无法承担责任被世间残忍无情碾压的贾宝玉，他需要一份怎样的温柔，才足以托起他的碎梦，让他继续活下来？留下来？

六、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宝玉的玉上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个字，那是上界对他的叮嘱、箴言或者要求。

宝玉是一个真正的旅行家，他从大荒山无稽崖出发，怀着绝对的空无寂静，来到人间的温柔富贵乡旅行多年，期间他没有失去任何一份温柔，也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美好女孩，他饱餐温柔富贵，把心充实的满满的，沉沉的。

当然他没有力量挡住每一份温柔的失去，也不能挽回每个女孩的死亡和离散，他也没有力量阻止自己从象牙塔跌入灰尘。但无论如何，他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啊不要忘记，把经验过的一切都收藏进心里。

这一趟旅行啊，收获颇丰，感慨良多！贾宝玉有一个神圣使命，有生之年会有一天，他会呕心沥血，将心中珍藏的一切，一点点掏出来，化作一部永恒流传的经典，让这段故事活在数不清的人们心里！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也将因为这份经典而永恒！那才是他可以履行的真正的责任所在！

七、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宝钗的金锁上刻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这是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特意赠送，要求她时刻铭记。

前半部书，宝钗作为大龄女青年，她吃着冷香丸，培植着深沉的耐心，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始终不离不弃陪伴在宝玉身边，了解宝玉所有经历，了解他每一次起心动念。看着宝玉的激情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跌落，看着宝玉一次次沉浸又一次次抽离，一直到他终于千帆过尽，安定下来。整个过程她始终在场，也始终保持必要距离。

后半部书，荣国府因政治原因抄家而败，这要比生意亏空来得迅速和凶险！宝玉一夜之间变成一只搁浅在沙滩的鱼！危在旦夕！宝玉身边没有了富贵也没有了温柔，这个时段来自生意之家的宝钗，处境应该显著优于宝玉，她还有基本的生活资源。这个阶段宝钗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远离宝玉，来确保自身安全舒适，但宝钗没有放弃宝玉，她接住了宝玉。

宝玉还是神仙王子不会履行现实责任。在陋室空堂、衰草枯杨的家里，在极其匮乏甚至凶险的漫长时间里，在空前需要男人履行生活责任的环境里，宝钗用自己独有的温柔，以一己之力接住并托起了宝玉，照护着他一点点修复伤痕，引导他整理自己的内在能量。格里高尔一家三口联合起来都不足以托住这只大虫子。宝钗对宝玉做到的那份不离不弃，用爱情来形容我都觉得太过于轻省和狭隘。

宝钗无论对宝玉还是对世事，都有着通透深刻的见解，都有着广阔的空间去包容，也有适应困苦安贫乐道的先天心态，所以她的温柔有足够的力量救活宝玉，治愈宝玉，支撑宝玉一步步完成内在整合，重整旗鼓来履行自己的终极使命。

终于终于，宝玉开始回忆过往，像蜘蛛吐丝结网，他开始着手编制这个“真事隐去”的故事。宝钗这份不离不弃的功德，不亚于和绛珠还泪那样震动寰宇！

八、是温柔而非折磨

宝玉被警幻仙姑誉为“古今天下第一淫人”绝非浪得虚名。在普通男人信誓旦旦钟情于知心爱人的时候，宝玉的逻辑是不错失任何一份温柔，要兼得所有美好女孩和真诚情感。一路走来，他爱的人一个一个在他面前死去或离散，他在一次又一次恸哭之后，总可以收纳整理，重新上路，继续去爱。失去的尽快封存珍藏，眼前的永远珍惜善待，这是宝玉受享人间温柔富贵的初心也是他的一贯做派。

金玉良缘里的宝玉依然是神瑛侍者转世，他作为“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独为我闺阁增光”的护花使者，天然懂得如何欣赏女孩的美好，如何理解女孩的心灵，接住女孩的情绪，妥帖照护女孩生活。看见别人荼毒女孩都会感觉不平的他，当然懂得善待女孩。他也依然是大荒山下的灵石，他对人间温柔的态度就是受享而非折磨。所以宝玉不会在洒了的牛奶前持续消沉，更不会拿过去的记忆折磨眼前的温柔。

宝玉天生善于从美好女性处获得营养，而宝钗的清醒和安稳，如同定海神针可以屏蔽喧嚣稳住一方安宁，这就是宝玉最大的营养源。宝玉从来都懂得这一切，所以对宝钗的亲近里多着几分敬意。他依恋受享着宝钗的引导和照护，在这份鼓舞和滋养里，慢慢缝补过往的裂痕，增益着内在的秩序和力量。

永远安分随时的宝钗，泰然面对多少场生死离别，经历过多少崩溃坍塌，仍在灰烬里坚定站立的宝钗，她当然不会强求不可能的结果，更不会拿非理性的执念去折磨宝玉。人为的内耗是低阶人格之间才会发生的伤人害己行为。足够清醒、足够通透、足够随缘、阅尽世事的两个人构建的金玉良缘，一定是和谐的滋补的尊重的成全的，而绝不是无谓内耗的。所以金玉良缘的基本格调是“举案齐眉”。

这份宿命的姻缘是肩负使命自有神性的，在上界神明的精心安排和殷切关照里，男女主人公历经富贵繁华，越过高山大河，终于尘埃落定，铅华洗尽，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向宿命之所。

宝玉在那份温柔的浸润和托举下，把自己“历尽离合悲欢世态炎凉一段故事”写出来，“编述历历”。世人因此拥有了红楼梦。

然后宝玉精疲力竭，撒手放下人间的一切，获得他的解脱。

宝钗兜底担起宝玉放下的那一切，继续完成各种善后，确保万无一失，然后自然回归。